晏行寂微微頷首,唇角掛起一貫的柔和笑意“師兄。”
方秉青見他面色蒼白,便知曉他又是放了心頭血。
可他勸不回,這世間也無人勸得了他。
他畫地為牢,將自己困在浮屠川三百年,等著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人,守著那人死前的諾言。
誰能知道,高潔清冷的渡淵劍尊,在寢殿內用玄冰護著一具尸身三百余年不腐,日夜與其同眠共枕。
方秉青勸不動,便開門見山表明自己的來意“劍尊,即墨城的事情你也聽說了,我所來便為此事。”
晏行寂越過他緩步向前,清潤的聲音傳來“好。”
他毫不過問,有求必應。
三百年來,逢亂必出,真正做到了那名女修希望的心懷蒼生。
方秉青與阿黎一般,是看著晏行寂一步步從小弟子成為冠絕天下的渡淵劍尊。
方秉青回頭看去,浮屠川下起了大雪,浩蕩的東海掀起狂風,水色接近潑墨,潮濕的空氣挾裹來海水的咸澀和隱隱的血腥氣息,漫天雪花落入海面,瞬息消融在洶涌的東海。
東海對岸,紅光滔天,十三根天柱拔地而起,森然的殺意讓方秉青不敢多看。
那是浮屠川,三百年前浮屠川崩裂,鎮壓的浮屠惡鬼一股涌出,首先遭到沖擊的便是負責鎮守浮屠川的青霄劍宗,舉宗幾乎被滅。
連晏行寂都束手無措的浮屠川,最后竟然被一個金丹期的修士合上。
想到那人,方秉青忍不住嘆息。
世事無常,人已不復,只有故人還在日夜思念。
東海南岸是浮屠川所在之地,北岸便是晏行寂所住的地方,只是一間小院,由他親手所建。
這三百年里,他將自己困在浮屠川,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晏行寂已經離開甚遠,方秉青瞧著他的背影,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行寂。”
白影腳步頓住。
“放下吧,有些事情,過去了便是過去了,活著的人要向前看。”
晏行寂沉默稍許,一聲輕語消散在呼嘯的寒風中。
“知道了,師兄。”
他說罷繼續向前,徒留方秉青獨自一人在原地嘆息。
又是這句話,他次次這么說,卻一日比一日執念纏身。
他看著風雪中遠去的那道身影,脊背高大瘦削卻帶著孤傲倔強,霜雪落在他身上,明明毫無重力,卻生生將他壓彎。
曾經那個一劍撼動八荒的少年,曾何等風光肆意,溫潤有禮,天賦異稟,冠絕天下。
如今三百余年,他已成為世間第一,可萬家燈火無一盞為他而留。
明明是最有可能飛升的人,三百年卻止步于渡劫中期,再無進階的動向。
修太上忘情的人,卻情根深種,執念纏身,修為不得寸進,終其一生也難飛升。
他走在風雪之中,寂寥的讓方秉青鼻頭酸澀。
明明有千萬種理由活著,卻給了自己一個必須死去的緣由。
將自己困在執念之中,逐漸消耗掉所有的生命力。
方秉青仰頭看天,滿天雪花落下,他無奈嘆息出聲。
唯一能勸動晏行寂的人已經不在,這世間,無人能再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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