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沉默穩重如山的中年漢子,竟然在后輩面前紅了眼。趙柯驚訝,轉念又能夠理解。
上一次趙新山情緒波動巨大,是暴雨時莊稼遭災。這一次,是為了磚瓦房。一個土地,一個房子,是農民一輩子的念想。
有田有房,根就一直在,心里就踏實。他們都生于農村,都打從心里希望家越來越好。
趙新山收拾起情緒,再坐不住,抱著兩塊兒磚起身,“我拿給村里老人們瞧瞧去。”也不等趙柯,匆匆往出走。
趙柯喊大伯,還用呢,看完得拿回來趙新山答應一聲,人影已經不見。
李翠花飯做到一半兒,聽到聲兒出來,氣道不吃飯啦,這又干
啥去。趙柯笑了笑,“大伯高興嘛。”
趙新山帶著兩塊兒磚,從他家繞村子一圈兒,中午飯都沒吃,只顧著顯擺。
效果很顯著,下午干活的時候,全村都知道大隊燒出磚了,不管看見沒看見,全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大家伙兒搶收兩天,本來累得四肢灌鉛一樣重,突然的一個消息,就像是吃了人參果,四肢百骸全是使不完的勁兒。
眾人邊麻利地干活邊喜氣洋洋地暢想,今天有第一塊兒磚,明年就能有第一棟磚瓦房,啥時候自家能住上磚瓦房呢
你們說蓋磚瓦房的事兒,大隊啥章程大隊長沒說,只說到時候會開社員大會。
你想要蓋啥樣兒的磚瓦房我家人多,能蓋個大的嗎最好一人一個屋。你還想一人一個屋,做啥美夢呢磚瓦房不也是美夢,現在不也要成真了
眾人互相對視,可不是,嘿嘿傻樂起來。
而跟更進一步的磚瓦房比起來,春妮兒離婚算啥
他們都要有磚瓦房了,到時候老孫家也有,別說離一次,她就是離兩次三次,外村兒也只有羨慕的份兒。
春妮兒離婚的事兒越發變得不值一提。
孫大爺最直觀地感受到這種變化,晚上回家,也沒避著春妮兒,情緒高漲地說“大隊長把那兩塊兒磚放大隊了,誰想去看,都能去看,又平又硬,都說跟公社磚瓦房的磚沒啥區別呢
孫大娘滿臉喜氣兒,“那三個知青咋這么有本事呢,還真燒出來了。”
“還得讀書有文化,要不你看趙主任沒回村兒的時候,咱大隊可沒有這勁頭。”孫大娘挨過趙柯罵,也不記恨,點頭附和可不是,知青厲害,咱們村兒的趙主任也不輸。
那些知青都聽她的話
那還是趙主任更厲害。
夫妻倆你一句我一句,樂呵呵地說話。
最近一段時間,他們在家里都小心翼翼的,完全不敢在春妮兒面前隨便說話,整個家都很壓抑。
只兩塊兒磚,又不單單只是兩塊兒磚,籠罩在這個家的
陰霾便散去許多。
春妮兒蹲在灶坑前燒火,余光注意著父母的歡顏,呆呆出神。
她離婚這幾天,基本不出門,只在家里干家務做飯,沒親耳聽到幾句有惡意的話。
耳邊也沒有前婆婆惡毒難聽的話語。
這幾天,竟是春妮兒多年來難得清凈、輕松的日子。她甚至不太適應,還有些茫然。
“開鍋了,不用燒了。”孫大娘含著笑意的聲音提醒春妮兒。
春妮兒回神,打掃干凈灶坑前,免得連火。
隨后,她走回里屋,站在窗前。
視線微微抬高的地方,之前有一個硬幣大小的洞,孫大娘發現后念叨了兩句,隨便補上了,只是屋里還有些毛毛刺刺。
春妮兒抬手摸了摸。
這是她的光。
春妮兒想,有人一定能給她一些方向
飯后,春妮兒安靜地洗完碗,收拾干凈廚房,低聲對父母說了一句“我去趙主任家”,便踏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