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見君呼吸一滯,禁不住自嘲,他頂替的這位原主,可不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傻子,七八歲時被村里頑童關進地窖里呆了兩天,救上來后,人就傻了,頭著前兩年被逼著喝了好些藥都沒見好,又過了兩年,原主爹娘便歇了心思,生下了滿崽,便是如今窩在自己懷里,瞇著眼睛呼呼大睡的小娃娃。
不難看出,這滿崽同原主的關系甚是親密,只是算著年日,這孩子已滿五歲了,竟還穿著短一截的小褂子,裸露在外的腿腳凍得冰涼,他將身上的薄被扯下來,給滿崽裹嚴實,猛不丁瞧見他耳后淺淺的梅花印,他遽然瞪大眼睛,短促地呼出一口氣,慌忙縮回身去。
從這倒霉原主的記憶里可知,在這個歷史上沒有任何記載的“熹和”朝代,除了漢子,姑娘以外,還有一群特殊的人,稱之為“哥兒”,梅花印便是用來分辨哥兒和漢子的印記。
這哥兒外表雖說與漢子并無大異,但身形較弱小些,亦可以同姑娘一般嫁人生子,只是不易受孕,故而普通人家娶親,多半都不會考慮哥兒,如若原主不是個傻子,蕓娘決計不能迎云胡過門,這論起來,也說不上誰更可惜。
“都蹲這兒亂嚼什么舌根子”
窗外倏地響起一聲洪亮的吆喝聲,謝見君忙捂住滿崽的耳朵,悄悄拉開窗戶一道細縫,縮著腦袋向外看去,來者是福水村的里長謝禮,這是原主極少能認得清的人。
“云胡花錢請你們過來,是容你們來說小話的看不著他自個兒在那忙活不想干就都給我滾回家去”謝禮緊擰著眉,呵斥躲在窗沿下嘀嘀咕咕的兩人。
二人被他說的沒臉,沉著臉嘟囔了兩句,多半不是什么中聽的話,隨即不情不愿地鉆進了靈堂。
謝見君順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望去,靈堂里,一孱弱單薄的背影半弓著身子跪坐在地上,正往棺槨前的火盆里扔著紙錢和金元寶。
這棺槨里躺著的便是原主娘,人是昨夜走的,前些天下大雨,從后山跌下來,傷了筋骨,躺在床上哎呦了好些天,又舍不得花錢尋大夫瞧病,昨夜剛歇下,腦袋一歪就沒了進的氣,還是原主進屋扯著他娘起來陪他玩時,才曉得人沒了。
云胡大半夜冒著雨去求了里長,今早剛把靈堂搭起來,這里長謝禮也是個良善之人,知道他們家里窮得叮當響,揭不開鍋,自掏腰包找村里木工草草打了副棺槨,才讓蕓娘走得體面些。
謝見君聞之唏噓。
他將窗戶掩好,回神細細打量起屋中的陳設,這屋子低矮逼仄,并不很寬敞,隱約透著一股子淡淡的霉味,靠墻邊一處破舊的五角斗柜已掉沒了漆皮,立著兩把矮凳,瞧上去,也有些年頭了,他錘了錘身下坐著的炕,是黃土混著麥秸夯的火炕,還算是結實,原主記憶里,夜里睡覺時,蕓娘就用一席白布打中間隔開,甚是簡陋。
屋門“吱呀”一聲,打斷了謝見君的沉思,他立時歪頭望去,皎皎月光下,一身著粗布孝服的少年側身擠進門來,少年個頭不高,身量單薄得很,寬大的孝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更顯得消瘦。
許是沒想炕上的人醒了,他端著碗愣在門口,黑碌碌的杏眸瞪得溜圓,眼尾低低垂著,眸中仿若隱隱水光略過,濕漉漉的,瞧上去有幾分可憐。
這應該就是方才那幾人提過的云胡哥兒。
謝見君如是想,他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卻見少年幾步跨進了門,將端著的碗遞上來,手里還比了個吃飯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