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女眷入座稍晚一些,她回到三嬸身邊時,三嬸替她留好了位置,只是低低問她“上哪兒去了”
居上含糊道“上外面逛逛,正巧遇見個熟人,說了兩句話。”
顧夫人端起葵花盞呷了口飲子,借著杯口擋嘴,不動聲色道“看樣子,皇后殿下心里有了太子妃的人選了。”
居上朝對面望過去,中書令家的四娘子乖巧地坐在她母親身側。殿里燃了燈,燈火映照著她的臉,那粉嫩的女郎,看上去愈發細膩溫軟。
居上剛想夸贊四娘子兩句,卻聽見顧夫人嘆氣,“唉,原本這殊榮應當是咱們家的,如今時局變了,一切都變了你沒瞧見,那位令公夫人多歡喜,像只斗勝的公雞。”
居上也端起飲子抿了一口,“一朝天子一朝臣嘛。白白胖胖,充滿希望,我看四娘子不錯。”
“嘖”顧夫人有點怒其不爭,她是英雄末路了嗎起碼不要這么認命,表示一下不平總可以吧
然而居上安逸得很,以前自己受夠了到哪兒都萬眾矚目的待遇,像現在這樣,焦點轉移到別人身上,才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開始專心致志品鑒今晚的菜色,望仙臺和龍首殿的筵宴是一樣的,紅羊枝杖、五生盤、纏花云夢肉、遍地錦裝鱉許多家常少見盛宴常備的硬菜,很豐盛,卻也很膩味。
最受女孩子歡迎的,自然是玉露團那樣的小點心。居上吃了兩塊甜雪,這是種加蜂蜜烘烤而成的酥脆甜餅,入口即化,搭配上點綴了櫻桃和荔枝的酥山,這燥熱的傍晚,因這一勺沙冰逐漸清涼下來。
當然了,一場大宴不單要注重色香味,觀賞性也不可或缺。宴到火熱時,四名宮婢合力搬來了一只巨大的盤子,擱在食案中央,盤子里是用面食捏成的七十個樂工和伎樂,有個專門的名字,叫素蒸音聲部。樂工穿著胡服演奏器樂,伎樂彩帶飄飄恍如飛天,面人的味道不一定好,但面塑的技藝,卻稱得上巧奪天工、惟妙惟肖。
眾人一致感慨,好些年不曾見過這道菜了。大庸到了后期,帝王設宴如例行公事一般,連廊下食的口味都讓人不敢恭維。好多官員想盡辦法告假,寧愿去路邊吃一碗冷淘,也不愿領教燕饗。可見一個國家的興衰,也如開門過日子,連吃都沒有心腸了,離敗落還遠嗎。
居上聽見眾口一詞慶賀新朝,恭維之中也有幾分真心。自己不便摻合,夾了塊漢宮棋,放進了面前的碗碟里。
宴飲不慌不忙地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各種娛樂。龍首池周邊掛滿了燈籠,南北球場上也燈火通明,內教坊梨園部的歌舞伎在臺上獻藝,不遠處還有百戲,真比端午節還熱鬧。
各家夫人與小娘子們的消遣,無非藏鉤、蹴鞠,步打球等。燒尾宴散了,慢慢也聚集了很多閑庭信步的官員們。
一棵櫻花樹下擺了張胡榻,榻上的金盤里供了一排角黍,女郎們拿小角弓玩射黍,誰射中了誰吃。這個游戲必不能少了居上,以前一起玩過的小娘子們把她推到了正中央,遞來角弓,鶯聲燕語地起哄“請辛娘子一展風姿。”
居上其人,落落大方,很不認命,且又挫又愛玩。她一直有著迷一般的自信,認為自己在不斷精進,這次一定比上次強。反正前面十來人沒有一人射中,自己就算偏了準頭,也沒什么丟臉。
于是站在紅線之外,颯爽地擺開了架勢。射黍的角弓只有正經弓箭的一半大小,拿在手里玩具似的。她屏住呼吸,調準方向,渺起一目瞄準了其中一個角黍,姿勢絕對漂亮。然后十拿九穩拉弓放弦,“咄”地一聲,射在了櫻花樹的樹杈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