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湯若望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原本他是受多爾袞重用的人,不該得到太后及皇上這樣的信任。
可他這個人是真有本事真有能力的。對待這樣有能力的人,太后一向都是摒棄成見贊賞有加的。
更何況,太后有一回病了,太醫院束手無策,吃了多少藥都不能立時見好,是問到了湯若望的頭上,湯若望為她在主前祈禱,說是靜心養上日,什么藥都不用吃,自然就能好了。
太后照做了,然后五日過后,當真康泰如初。自那個時候開始,太后就對湯若望另眼相看了。
滿洲本就有自己的信仰,入關以后,也在宮中尊崇的。
太后對湯若望所說的那個主,并沒有那么的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湯若望這個人。她當然不可能去信主,也不可能讓一國之君去信主。
卻也不妨礙,朝廷給湯若望一些地位,讓他的主在大清有一席容身之地。
太后真的就相信湯若望能夠不藥治愈疾病么這也未必。但太后賞識湯若望的聰明。跟這樣一個聰明人打交道,自然也是愉快的。
大清的太后與皇上,甚至是宗室,不能太過于依賴自己的信仰了,總得再多出點什么來,叫人看著眼花繚亂的,才不至于被人控制。
湯若望是真心侍奉她與福臨的,不管他的目的如何,他的本心是真的對她對福臨赤誠一片的。
他對福臨的判斷,也與自己對兒子的判斷是差不多的。
這令太后心中為此隱憂數年無解。
含璋倒是聽說過這個事情。其實就她自己私底下的推斷,這個病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而已,至于數日吃藥都不好,也是正常的事情。
靜心養了幾日不吃藥反而好了,這也是正常的。一般來說,感冒要想長久的不好,也是很難的。
湯若望靠著這個事情,在京中站穩了腳跟,不只是在太后這里,還有京中的大人貴婦們,都是這樣贏得了對他的信任。
含璋想起乾清宮的那個小隔間,還有湯若望宅邸里那個被封存起來的房間,那些被福臨翻看過無數遍的佛門典籍和書冊。
還有曾經經歷過的布木巴阿如娜姐妹倆的瘋狂。
還有福臨至今在床榻之上的兇。
她都能從中隱約窺見福臨少年時所經受的那些日子。她當然能理解湯若望的話,也相信湯若望的判斷。
福臨少年時的情緒太壓抑了。環境和處境也都不好,他養成的性子自然也是不大好的。他會有那樣的心理狀態和行事作風,甚至顯現在他床笫之上的癖好,這都是有跡可循的。
一個人長久的受到壓抑與屈辱,有那樣暴躁輕狂又任性的性子,又明白自己是帝王,需要壓抑那些瘋狂的念頭,將一個尚待完善的大清修整好,同時又對自己寄予了厚望,希望自己能做好這個皇帝。
瘋狂的同時又在深刻的自省著,反復的審視自己的傷口,嘔心瀝血廢寢忘食的補足著從前落下的帝王課程,內外交困之下,身心怎么還可能是完好的呢
照著福臨的那個熬法,熬到三十歲,就真的是枯了,也熬干了。
怎會不生病即使不是重病,數年沉疴,也足以讓人殞命的。
含璋望著太后沉沉的眉眼,燈下她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平靜從容,可話語之下,卻掩藏著一顆并不平靜的心。
盡管是過去的事情了,但含璋明白,此時說起來,太后更多的是想要傾訴,而非她的應答。
就像當初福臨與她說起那些舊事的時候是一樣的。
他們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與太后,能夠聆聽他們心聲的人本來就很少,甚至可以說沒有。他們也不可能主動與人說起這些事。
進宮這么久了,還是生了歲歲之后,直到現在,含璋才聽到了太后與她說這些事。
這可是推心置腹的發自肺腑之言,這世上怕是除了蘇茉爾姑姑之外,能聽見這些話的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