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鶴當下寫了回信,交與秦山,又囑咐他道“白日天熱,你只管待在屋里,待日頭落了再去不遲。”
秦山應了,美滋滋抓著一只大水梨啃著走了。
后面陳嘉偉回來,見了桌上節禮,得知是外人送給秦放鶴的之后,不覺艷羨非常,又拐彎抹角打聽是誰送的,秦放鶴只作沒聽見。
中間桂生過來了趟,說是孔老爺子叫人送來了一筐大石榴,都咧著嘴兒,露出里面晶瑩剔透的紅寶石一般的籽來。
“有酸的,也有甜的,擺著看好,擰成汁子喝也暢快。”
秦放鶴就笑,“這倒是趕到一塊兒去了。正好我也有點東西,你帶回去給你家少爺”
酉時已過,還能看見日頭影兒,地表余溫也如干燒的鍋底一般,一遍遍撲上來。
但相較白日,已然好了許多。
熬不住食堂伙食的學子們便三三兩兩外出,預備去附近小食肆或城中打牙祭。
因縣學在此,附近不少村民也都愛來這一帶擺攤,賣些小菜茶水、包子點心之類,又有田間地頭新摘的瓜菜,屁股上的藤蔓都還脆嫩著,也都便宜。還有專門幫著跑腿兒的,倒比正經種地掙得還多些。
秦山一路走來,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都好好行禮問好。
老遠瞧見一個熟悉的背影,秦山便笑著打招呼,“陳相公,家里人來看啊”
剛接了大包袱的陳嘉偉頓如踩了尾巴的貓,揮舞著胳膊將對面說話的人攆走了,神情很不自然,“啊,算不得什么家人,路過的親戚”
秦山本也是順口一說,見他這幅反應,倒是愣了下,下意識循著離去之人的背影看了眼。
是個女人,穿著絳紅色舊衣裳的女人。
見他往那邊看,陳嘉偉急了,忙三步并兩步走過來,恰好擋住秦山視線,“你又要往里去可是誰又給秦兄送節禮了么”
秦山收回視線,暫時按下心頭疑惑
,
胡亂笑道“哪兒那么許多節禮不過是他有一管毛筆,
筆頭松動了,打發我進城去修一修。”
說完,又隨意敷衍兩句,便告別了陳嘉偉進城去。
孫先生接了回信,十分歡喜,又給秦山抓了果子,還要留他坐下吃茶。
“近日天燥,新熬了糖梨水兒,我舀一盞你喝。”
秦山笑道“不吃了,學里有門禁,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如今他可是有正經差事的人了,斷然不能如從前那般松散。
孫先生送到門口方回,分別時還請他和秦放鶴有空去家里耍。
太陽落山,熱了一天,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秦山在人群中穿梭,途經縣衙所在的那條街時,眼見附近有不少人面帶憧憬,不覺停下腳步,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慨。
想當初,他陪鶴哥兒來此奔前程,大冷的天,那些官兒們都在酒樓上推杯換盞,他們卻只能穿著舊棉襖縮在樹上,冷風刺骨,吹在臉上刀割一般,鶴哥兒想寫個詩都不能夠
后來在此應考,前程未卜,心懷忐忑,哪怕住在孫先生家中,也如無根浮萍,終日惴惴。
可如今,都不同了。
鶴哥兒在縣學扎根,一應衣食住行皆有朝廷開銷,饒是自己只跟著打下手,也隱約有點啊,這里也算半個家了的感覺。
他們再也不怕被人攆走了。
“這位哥兒,”一道蒼老的聲音將秦山從思緒中拉回,“問個事兒,俺想往衙門里遞個狀子”
扭頭一看,卻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須發皆白、滿面皺紋,正怯怯地看著他。
“這個不難,”秦山過去攙住他,“前頭就是,我帶你過去,莫怕”
一切都不同了。
晚間秦山回來,把覺得陳嘉偉古怪的事同秦放鶴說了,后者若有所思,叫他不許對外透露。
難怪方才去食堂時遇見陳嘉偉,他眼神閃爍,一味旁敲側擊,問秦山如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