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舒與他同班,因懷揣使命,格外關注,最初還一度擔心他應付不來,想著要不私底下提醒一回,也賣個好。
不曾想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他在旁邊冷眼看了幾日,發現秦放鶴年紀雖小,可為人處世一道甚是熟練,沒有對誰特別熱情,卻也能讓人感受到真實的善意就很長袖善舞。
陳舒看得嘆為觀止,隱約覺得這里面有技巧在,可若叫他自己說,一時間又說不出來,于是晚間回家時,便去請教父親。
陳父聽了,也來了興致,“你且細細說來。”
陳舒果然細說,陳父便笑了,“確實是個人精。”
太學之中,魚龍混雜,勢力眾多,說是一個小朝廷也不為過,但若將全部精力放在人際交往上,又難免有本末倒置之嫌,且也叫人看輕。
若秦放鶴還是曾經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他奮力交際,自然不算什么。
可如今不同了。
他代表著董門的顏面,若太過謙和,對一干學子皆來者不拒,反而不像話。
人可以謙和,但在必要時候,卻需要站出來,當仁不讓的成為領頭羊。
陳舒對這些還不大了解,但陳父一聽,便知道那秦放鶴打從一開始就
是沖著領頭去的。
只要有了威望,后續甚至不用他做什么,下頭的人,便會自動聚集過來。
見陳舒仍有些懵懂,陳父笑了,順手摘了腕子上的手串,輕輕拉動給他看,“你也好,那幾個此時在他身邊最為親近的寒門學子也罷,都如這手串的第一顆珠子,只要拿住了這顆,后面的,只需輕輕一拽”
黑檀木的書桌傳了幾代人,被摩擦得幽暗光滑,細膩如膏,紅艷艷的瑪瑙石落在上面,越發艷麗,流光斗轉。
說著,陳父手腕一抖,那一整串三十六子的鮮紅瑪瑙把件便刷拉拉帶了過來,宛若一條流動的血脈。
陳舒“”
不是,他自己也就罷了,畢竟家中長輩提前囑咐過,要與秦放鶴好生相處,可分明那幾個寒門學子,先前那般孤傲,也與秦放鶴素未謀面,怎么就不知不覺給收服了
陳舒完全不知道什么時候究竟發生了什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人便開始簇擁在秦放鶴身邊,一口一個“子歸兄”。
陳父瞅了這個快四十歲上才得來的兒子一眼,端起茶喝了口,失笑,“你還有得學。”
陳舒撓頭,有點著急,“我知道。”
我知道有得學,可,可也得先讓我知道學什么吧
陳父搖搖頭,決定還是點撥一回,“你說那些人之前與秦放鶴素未謀面,可頭回見時,秦放鶴只要一聽名字,就能一口叫出對方籍貫、師承、科次出身、排名,甚至幾次考試以來最得意的文章”
他掀起眼簾,瞅了瞅自家老來子,“你記得嗎”
陳舒“”
這他娘的誰能記住啊
那么多人
不僅如此,那秦放鶴甚至連對方口味偏好,故鄉風土人情、冷暖雨雪都一清二楚。
你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啊,怎么就知道天元二十一年江南鄉試下過雪還知道蓮花巷子中間開得金桂特別漂亮,巷尾那家點心鋪子的青團特別好吃
幾次下來,他甚至連對方的個人喜好也了若指掌
所以私下里大家聊天,別人都可能因為各種不了解冷場,但只要秦放鶴在,他就好似一根穿線的針,輕而易舉活躍氣氛。
他甚至連好多人的老家方言都會幾句
連語言障礙都沒有
人一旦遠離家鄉,遠離熟悉的親朋好友,都會本能地感到孤獨。而京城人才眾多,籠罩在這些才子身上的光環也會顯得暗淡,他們必然下意識尋求慰藉,尋找同類,渴望肯定和安全感。
而秦放鶴,恰恰給了他們足夠的心理慰藉和情緒價值。
所以不是秦放鶴需要那些人,而是那些人本能地需要秦放鶴。
主次,就此調轉。
不必過分諂媚、邀買人心,只是點到即止,舉重若輕,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被重視,所有人都覺得子歸兄真乃我異姓兄弟,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獨一份
陳舒“”
這樣的人類是真實存在的嗎
他是神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