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兒越發熱了,偏宮中為防刺客,幾乎沒有可遮人的高樹,熾熱的陽光將灰白色的石板磚曬得滾燙,再向上反到臉上,烤得直冒油。
金暉天生膚色白皙,一曬就泛紅,進門后也懶得寒暄,徑直去銅盆架那邊抓了秦放鶴的手巾蘸水擦臉。
秦放鶴嗤笑,“怎么,還有些遺憾”
金暉把蓋在臉上的涼手巾抓下來,重新按到水里泡著,順勢砸吧下嘴兒,頗有幾分懷念的樣子,“我已許久未在朝中見到那般蠢貨了。”
原本還有個隋青竹,奈何一早跑去給太子當老師。
可這樣的話,教出來的太子能成么
侍郎官居三品,雖無單間,但有單獨的大書桌和多寶閣以及屏風,空間很大。
眼見四下無人,金暉低聲道“我聽聞隋青竹欲上書,請設太保。”
歷來除詹士府之外,太子另有太師、太傅和太保三師,但多為加封的虛職,甚至大部分受封者跟太子完全沒有任何關聯,只表示皇帝的器重和榮耀。
不過隋青竹本人就是太子少詹事,此時又單獨上書請設偏向武職的太保,顯然是想替太子補足短板,精進調兵遣將和軍事。
金暉臉上水漬未干,有幾滴順著下巴淌下來,吧嗒落到書案上。秦放鶴頓時黑了臉,扯過他的官袍就擦,也不管金暉從哪兒得來的消息,“郭玉安怎么說”
分明太子詹事是你老老丈人,你不問那位,偏來問少詹事
金暉似笑非笑,看著皺巴巴的官袍也不在意,“自然是明哲保身。”
楊昭老兒便最會避重就輕,如今教出來的徒弟也不遑多讓。
哼,這么怕死,拿什么教太子
秦放鶴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此事頗為敏感,除了隋青竹之外,一般人還真沒這個膽量提
看似只是請個武師父,可太子會學什么、能學什么學帶兵打仗嗎
不,是學怎么讓下頭的臣子帶兵打仗。
所以皇帝的回復將意味著他是否同意讓太子接觸兵權。
若同意,太子將名副其實,成為實權派儲君;
若搪塞,太子就只是個維穩的靶子,處境尷尬。
秦放鶴確實佩服隋青竹忠肝義膽不怕死,給了他什么職位,他是真的一心一意敢想敢干吶
但老實講,秦放鶴并不認為現在是為太子爭權的好時機。
戰事剛定,朝野內外情緒高漲,正是各衙門各黨派擰成一股繩,勵精圖治的時候。說得不好聽一點,只要天元帝不昏聵不糊涂,目前階段有且只有皇帝一個聲音才是最好的。
因為特殊時期的過分民主,確實會降低效率。
不過秦放鶴也能理解隋青竹的想法
拿下高麗算是開門紅,可誰能保證一個逐漸步入老邁,又嘗到新甜頭的皇帝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若不及時敲響警鐘,萬一天元帝越發不舍得放權,將太子徹底架空,待到來日皇帝年老糊涂時,便無儲君能與之抗衡,更沒人能在危急關頭跳出來穩定局面。
此為亂世之兆。
偏偏這些年宋琦不愛出頭,郭玉安又繼承了師父楊昭的鐵律,明哲保身,隋青竹不想上也得上。
想明白這些,秦放鶴不禁緩緩吐了口氣,喃喃道“真英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