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此言,六祖仰天大笑,笑聲響亮清朗,似乎不勝喜悅;如此大笑三聲,隨即笑容驟收,又換做兇神惡煞的樣子
“你這和尚,好生無禮俺好好與你分說,你還詆毀俺的寶衣且吃俺一棒”
說罷,他拎起腳邊驅趕野狗的骯臟竹棒,一棍當頭落下,不偏不倚擊中玄奘肩膀,直打得塵土飛揚,碎屑橫飛。未等在旁的眾人驚呼出聲,這臟和尚驀的丟下竹棒,拍拍衣袖,飄然擠出人群,頃刻間便不見了蹤影。
人群中騷亂一片,還在叫嚷著找那莫名失蹤的布衣和尚;林貌佇立在旁,則是目瞪口呆,反應不能,完全理解不了這兔起鶻落之間怪異的變故。
正在呆滯之時,熟悉的聲音卻忽而在耳邊響起
“好厲害的和尚”
在這樣茫然無措的時候,聽到銘記在心而深刻信賴的聲音,真正是說不出的感動。林貌趕緊回話
“大圣也在看著嗎”
“那是自然。”大圣哼了一聲“自這和尚現身,咱便一直留神了他隨身的祥云瑞氣、梵音蓮影,瞞一瞞你小子也便罷了,可未必能擋住咱老孫火眼金睛。不過也是萬萬意料不到,這和尚竟然高明到這般地步”
“高明”
六祖當然高明,但又有什么神通,能令齊天大圣都
稱許至此呢
“這和尚不是剛剛才敲過一棒你且看那玄奘的模樣。”
林貌定睛一看,不由微微吃驚六祖以竹棒敲打,也不過是在玄奘法師月白色的僧衣上留下了一點污漬而已;但這隨手一棒之后,玄奘由內而外的氣質卻迅即變化了雖然依舊是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模樣,但原本那種濯濯春山、飄逸出塵,迥然不同凡俗的翩翩風致,卻在一棒之中蕩然無余,而宛然和光同塵,退轉縮減,與尋常凡夫并無區別了
這樣的氣度容貌,或許還能讓人贊一句“好和尚”,卻恐怕絕不會生出什么敬畏圣僧的念頭。
大圣淡淡道“你應該知道這玄奘和尚的來歷。”
林貌小心翼翼,不敢觸碰猴哥的逆鱗逆毛,牽涉那莫須有的師徒關系,只能低聲作答
“聽說前世是世尊弟子,法號金蟬子。”
“是啊,金蟬子。”猴哥聲音悠悠“這樣十世修行的圣僧,降世時就有護法諸神隨行,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不勝其數的天神暗中護持,保他了此塵世大業。而剛剛那和尚竹棒一擊,便是敲掉了金蟬子隨身護法的一切神祇。從此法力失墮,元神封閉,祥光瑞云掃蕩殆盡,便真正與凡人無異了。”
林貌傻了“那六那和尚為什么要這么做豈非是蓄意與玄奘法師為難”
“為難”猴哥道“的確是為難為難的是金蟬子,為難的是護法天神,但這樣千般萬般為難,成全的卻恰恰是那玄奘和尚那玄奘口口聲聲,將西行求取真經視為自己平生的大愿;難道一生所發下的宏愿,是可以依仗法力神通,揭諦天神而達成的嗎要是能行得這般方便,何不讓佛祖直接將經文送來”
取經的到底是佛祖欽定、神明隨身的十世圣僧金蟬子,還是艱苦砥礪,精誠所致、金石為開的凡人陳玄奘這一點微妙精細的差別,便可能是整個世界的不同。
依仗外力而達成畢生大愿,其結果可未必會如意料一般圓滿喔。
林貌沉默許久,終于長長噓一口氣。
“我明白了。”他慢慢道。
如果六祖這一棒之前,只有圣僧金蟬子,而沒有尋常陳玄奘;那么六祖這一棒之后,也只有凡人陳玄奘,而沒有圣賢大乘天。等到凡夫俗子陳玄奘步行至天竺之時,大概才是他真正成就大道,證得大乘天之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