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從來不騙棉棉,又怎么會、怎么會睡在那么冷的河里,不肯回來陪著棉棉一起等春天到來呢
明明只有兩天就要過年了,只要過完年就春天了啊
眼淚慢慢順著臉頰滑落,云棉沒有再試圖用手去摸媽媽現在的身體,她也哪兒都沒去,就抱著膝蓋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陪著媽媽。
就像曾經村里人把額頭磕出血的媽媽抬回來的時候一樣。
云棉是個小孩,什么葬禮籌辦的錢都拿不出來,她也不愿意籌辦葬禮,不想讓媽媽躺在這里,其他人在外面吃飯說話。
所以她始終坐在床邊,好像媽媽從來沒有離開的樣子,睜著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無聲注視著那些熟悉的人進進出出來來往往,或嘆息或感慨。
“這個孩子怎么辦呢”有人指著云棉問。
眾人一陣沉默,剛經歷過災年,誰家都不好過,云棉已經是個六七歲大的女娃娃了,又不是男娃娃,養大了也沒啥用,誰家也不想要撿這么個拖油瓶。
沒有人說話,大家便齊齊找了借口繼續忙碌起來。
云棉坐在媽媽睡著的床邊,就好像被整個村子齊齊遺忘了一般。
后來她站在門口,聽門外的人議論媽媽不是趙家溝的人,不能葬進趙家的墳地,得葬到西邊那個小矮坡上去。
媽媽下葬的時候,云棉也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一旁看著。
村里給媽媽準備了一副薄棺,打棺材用的是云棉從家里找出來的錢,那是媽媽存著準備讓她讀二年級的學費。
“棉棉,快來給你媽媽磕頭。”彭奶奶在前面朝她招手,手里拿著一柱剛剛點燃的香。
云棉一步步走過去,在幾塊石頭壘砌起來的低矮墳墓前,屈膝輕輕地跪下。
膝蓋下的土是松軟的,像她每天晚上撒著嬌蜷縮在媽媽的懷抱里一樣。
磕頭磕三次,云棉接過彭奶奶遞過來的香,怔怔望著香上繚繚向上的細長白煙,腦袋里忽然閃過一句話。
“棉棉,要是以后媽媽不在了,你也要乖乖地活下去,知道嗎”
云棉傾身把這柱香一點點插進燒過紙錢的土里。
從這一刻開始,她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云棉是沒有媽媽的小孩,是那些有爸爸媽媽孩子口中的小野種,是天天跑到媽媽墳前睡覺,卻從來沒有被野狼拖走吃掉的怪胎。
可怪胎最后還是在孩子們懵懂的惡意中死掉了。
死在一個同樣冰涼刺骨的寒冬,那天她被那群男孩牽著狗嚇到了。
她聽到趙云濤得意洋洋地說,他們早知道當年偷狗飯的是她媽媽,要不是怕她反訛上趙家讓賠錢,早就把這件事宣傳的滿村都知道了。
他們說,要讓全大隊的孩子都知道云棉是個小野種,知道云棉和她媽媽一樣是連狗飯都偷的小偷,所有人都會討厭她,再也沒人會可憐她。
那是云棉第一次沒有去陪著媽媽。
因為她又和趙家兄弟打架了,她捏著石頭打破了趙云濤的腦袋,自己也被打得站不起來。
后來
后來她死在了爬去看媽媽的半路上。
媽媽,棉棉有乖乖聽話,好努力才活到十三歲呢。
棉棉是媽媽畫在身上的寶貝,不是小野種。
媽媽好愛棉棉,棉棉也好想媽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