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們被戲子小劉抬去了義莊,才曉得了這原因。
韓庭清看著兩袖清風,做事卻有些不擇手段的酷吏風格。他從牢獄里提了幾個犯人,就綁在義莊柱子上,據說這幾個犯人恰好是與梁挽有些交情的,說不定給梁挽上次劫囚了幫助,他就揚言出去說梁挽若不出現,犯人得一直挨餓受凍地困在這兒。
幾個病懨懨的犯人就這么唉聲嘆氣地縮在柱子上,看著我們兩個新鮮尸體被牛車推了進來。
韓庭清問戲子這是何人的尸體,戲子就哭天喊地地指著蓋著白布的我們,不過他的戲有點過分真了,他鼻涕都快飄到我額頭了,唾沫有幾滴都甩到小錯的頭頂了,直到韓庭清都有些不耐煩了,他才抽泣著說我們兩個是他雇傭的鏢師,在外被山匪砍了,運不回鄉,得停在義莊內。
出于職業素養,韓庭清想驗尸,可戲子馬上按照我給的劇本說,這兩人中的刀傷有劇毒,怕身上毒素已經擴散,輕易觸碰不得。
韓庭清雙眉一動,一雙厲眼似能透過人的心扉。
他掀開半透明的白布,看了看死不瞑目的我,和死得安詳的小錯,從冷厲的審視慢慢過渡到了嘆息。
“這等年紀的鏢師,死在異鄉也是可憐,就先收斂在這兒吧。”
戲子千恩萬謝,就此走了,只留下韓廷清一個人在義莊里。
哦對了,還有幾個倒霉的囚犯。
還有我們兩個靜靜躺著的死人。
入夜,我瞪大的死眼透過窗戶看著這死氣沉沉的天,感覺那月亮慘白得就像個發面饅頭,上面的坑坑洼洼讓我想起了上輩子室友的臉蛋。
另有幾枚稀稀落落的殘星掛在夜幕上,像什么人用指頭在殘破的黑紙上勾了幾個洞,在偷窺著我們。
這時山野中只有蟲豸與蟬蛙齊鳴,義莊內唯有風聲與尸臭一處,囚犯們默默低頭無語,似乎他們曾經也有極大的心和極野的夢,可到了這么個寂寞寥落的地方,都得滅于無形,只襯出無限的傷感和落魄來。
而韓庭清,在外看著風光無限的一個人,此刻也露了幾分老態。
五十多歲,也不是年輕時的體力了。
他守在室內,只點了一只蠟燭,里面透著的燭光,竟是半青半藍,頗有些森冷陰寒的慘然味道。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老是冷不丁地瞅我。
我是一個死人,你瞅什么瞅呢
然而過了大半夜,什么事兒都沒發生。
梁挽也沒來,韓庭清也沒來煩我,我睜著眼睛睜得都有點酸了,要不是我特意練過這門盯人看的冷眼功夫,只怕是要死人眨眼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一人的腳步聲。
我頓時警醒起來,韓廷清也抬眼望去,才發現來人是朱成碧和侯家大爺,一個秦樓楚館的老板娘,一個成名的武人,梁挽案的另外兩個報案人。
朱成碧一踏進門就嫌惡地捏了鼻子,厲眼掃了四周,失望溢于言表。
“那梁挽沒來聶小棠也沒來”
韓庭清冷淡道“叫老板娘失望了,聶老板說要考慮考慮,考慮到現在也沒來。”
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何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侯大爺猴子似的寬唇一撮,憤憤道“梁挽自是個冷心的賊,這聶小棠也不是個熱心腸的,他義名響徹明山鎮,可我哭求他半晌,他竟也不來什么東西”
他又罵了我幾句,說話那是又快又臭,像是在嘴里拉肚子下痢疾一樣。
韓庭清皺了皺眉“聶老板是個體面人,他不來自有考慮,梁挽昨日未曾現身,但未必今日不來。”
朱成碧咬緊銀牙,那張臉化妝化得像搓了白泥刷了白漆似的假,她語氣卻很真,像被哪個狗男人害了性命似的,狠狠埋怨道“這樣等如何能成得殺些人引他出來才行,不然他要是逃得太遠,你我的秘密皆是不保”
什么秘密說來聽聽嘛。
我盡情享著當死人的樂,豎了耳朵聽,卻忽然想不是還有幾個活人囚犯么他們說話這么沒顧忌的么
心聲一落,那侯大爺再等不及,直接拿了刀往一個囚犯走過去。
“要我說,這幾個幫過梁挽的人本就不能留了。殺了他們,把頭掛出去,不愁梁挽不來找我們”
不會吧,韓庭清你會阻止的吧
韓庭清面目一黯,似因職業素養而想出言阻止。
可不知怎的,朱成碧只需瞪了瞪眼,他便收了該為正義發的聲,退入了痛苦糾結的沉默。
這么一個有名望的大捕頭,怎被一個灰色產業的老板娘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