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除了來乘船放燈的,還有各種搶著做小生意的,擠得水泄不通。
這時便顯出錦魚與豆綠穿油面披風的高明之處了。
披風一裹,只露出兩只眼睛,也不怕與身邊人擦肩磨踵。
香羅就狼狽許多,只得跟在兩人身后,護著頭臉一路向前。
好容易到了渡口碼頭,就見停著七八艘船。也有畫舫,也有扁舟,還有大瓜簍。
錦魚一眼便看見了一艘船,兩頭尖翹,船身上頂個大蓬,像剖開一半的西瓜。
白帆收攏,竹篷里透著燈光,船首上掛著一張青布瓔珞幡,上頭繡了一叢三朵白牡丹,正是洛陽莊的標記。便知是梅姨給她找的西瓜扁。
她悄悄拉了一下豆綠。豆綠眼兒一眨,便嚷道“香羅,咱們府里的船在哪里”
香羅踮著腳東張西望,幾乎哭出來,道“肯定早就開走了姑娘咱們回去吧。夫人若知道我們私自出府,你我都沒活路了。”
錦魚懶得搭理她,道“走,咱們趕緊上船,追他們去。”
便拉著豆綠像泥鰍一樣,轉眼間就滑進人群里往前去了。
香羅又驚又怕又后悔,只得拼了命地追上來。
一時上了那只西瓜扁,里面茶水點心俱全,幾個架船的健壯婆子各司其職,十分周全。
香羅忍不住暗道這船雖比不上侯府的豪華,可偌大一艘船,只得她們三個人,倒比擠得轉不開身的侯府船舒適百倍。
可再舒適,她也沒心情享受,又氣又怕,坐在船蓬窗口,不停抹淚。姑娘派她來盯著五姑娘,她可怎么給姑娘交待回去還不知道怎么受罰。可又想,這也不能怪她。五姑娘回府這些日子,一直老老實實,在夫人跟四姑娘跟前,大氣不敢出。誰能想得到,竟有這天大的膽子連夫人和姑娘都想不到的事,怎么能怪她一個小丫頭呢
錦魚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船行了好一陣子,見她還一直在哭,便笑著親手給她拿了一盤水晶冬瓜糖。
“香羅,你就是哭死也晚了。我剛才問過豆綠,豆綠說她跟門上說是幾個小丫頭要出門玩兒,沒聲張。咱們悄悄的,不叫夫人發現就是了”
又叫豆綠“去找找,都給咱們準備了些什么燈”
一時兩個婆子抬一個大籮筐進來。
里面各色燈俱全。
荷花燈,彩船燈,酒杯燈,鴛鴦燈,牡丹燈,小兔燈。
她便提了那只白色牡丹燈。
豆綠選了鴛鴦燈。
便都提筆在燈上寫了字,她寫的是“娘親得脫貧賤身,重返洛園作主人。”一筆簪花小楷,秀麗精絕。
豆綠也會寫字,只是粗一筆細一筆,長短不一,像狗爬,只四個字“如意郎君。”
錦魚不由失笑。
豆綠皺起小蒜頭鼻子,怒道“我一心為姑娘著想,姑娘還取笑我,真是不識好人心”
錦魚失笑,道“你替自己求的,偏賴我頭上”
兩人嘰嘰喳喳斗著嘴,點燃河燈,一起出了船篷。
就見此時船已到河心。
一輪皎月像只圓圓玉盤,高高掛在青天之上,仿佛開了個明亮桃花源徑,穿過去,便別是洞天仙府。
船移云飄月也動,一時不知道是云在走,船在走,月在走,還是她們在走。
河面上早浮著大大小小的河燈,光彩閃爍,晃若天河。
就有婆子拿了長長的竹桿來,讓她們挑了燈,伸下去,放在河面上。
兩盞燈便在河面上一蕩一蕩地,隨著水流,匯入到那一片燈海中去了。
錦魚正看得入神,不想就聽豆綠“呀”地叫了一聲。
她抬眼,就見豆綠胳膊直伸,手指前方。
她順著豆綠的手指方向看去,就見前頭一艘短棹,沒有搭篷,后頭只得一個船工搖櫓,船上坐了四五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