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羨應該不知道。
但江嵐沒有說,寧羨也沒有問。
聽完了,借著燈光看著江嵐,斟酌了言辭,安靜平和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難以抵抗的命運,到了那個地步,或許只能自己救自己。無論最后你幫沒幫她,可能最后的結局,都不會有太大區別,只是時間早晚問題而已。”
江嵐靜了會兒,笑了笑,“或許吧。”
“我只是覺得,當時我不應該對她說那樣的話,我應該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但我”
她停頓了很久,然后溫聲說“算了,不說了。”
“時間也不早了,你本來就喝得挺多,該好好休息休息。”
江嵐把寧羨送到房間門口。
寧羨沒往床上躺,轉過身問“那你呢”
江嵐喝了酒,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半晌才領會到寧羨的意思,指了指沙發,“我睡沙發就可以了。”
寧羨盯著江嵐看了一會兒,淡聲說“今天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江嵐笑笑,“是我給你添麻煩了,大晚上的聽我講了這么多無關緊要的事。”
“不會。”寧羨本想說關于你的事,我不會覺得無關緊要。
到底是講不出這種話,只在關燈之前說了句,“早點休息。”
江嵐眨眨眼,“你也是。”
江嵐嘴上答應得很爽快,真到了客廳,又實在是睡不著。
從冰柜里找出幾瓶啤酒,開著窗吹著風,喝了會兒。
頭腦變得越來越沉重時,她趴在沙發上睡著了,然后夢到了之后的事。
江嵐記得很清楚,幾個月過后,就是高一那年的元旦晚會
。
她剛演完英語話劇,還沒來得及卸掉妝發,畫室的朋友就發短信告訴她,顧夢出事了。
具體出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
只是邊打電話邊走出禮堂,沒有看完接下來的演出。
坐車趕往顧夢家的路上,江嵐看著窗外的夜景,想到了很多事。
一會兒想起那天淹過腳跟的瓢潑大雨,掛斷電話后,又想起顧夢曾告訴過她,說鎮子上的少年都很頑劣,而且殘忍。
總是喜歡開很亮的燈,去抓撲燈泡的飛蛾,然后用手捏住它們的翅膀,笑著撕下來,看只剩一截殘肢的飛蛾在地上掙扎蠕動。
和畫室同學一起到鎮子上時,江嵐又碰巧趕上了一場熱鬧。
有位老大爺用兩塊粘鼠板抓住了四只老鼠,站在門檻處高聲呼喊著,讓小孩們從灶房里找根火鉗來。
小孩子們歡聲笑語走進去,拿了夾煤的火鉗出來,又開心地遞給老大爺。
老人拖著火鉗,“看好了,爺爺只給你們演示一次。”
幾只老鼠的身體黏在粘板上,吱吱地叫著。
掙扎時,撕扯掉的皮毛像是一道污水印,其間還混著黏膩的藻荇。
當老人拉開火鉗,夾住老鼠垂在粘板上的腦袋時,江嵐移開了視線。
不過還是能夠聽見,老鼠臨死前發出的那一聲尖叫,以及孩子們的歡呼聲。
老人拎起水盆,沖洗掉火鉗上的血和灰毛,往地上唾了口。
“老鼠就是這么死的。”
次日參加顧夢的葬禮時,顧夢的爸媽前段時間離婚了,現場只有她爸爸在主持。
他的臉上看不出多少悲傷,只說顧夢是早上穿著高跟鞋出門,沒看清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鄰居在角落里竊竊私語。
“顧裁縫之前不是經常哭窮,逢人就說他沒老婆也沒錢了。喝了酒又開始撂狠話,說除非大丫頭能得個有點兒用的獎,不然就不讓她念書,也不讓她學畫畫了,以后預備著找個好人家嫁了。這些事兒,他怎么只字不提啊。”
“你是不知道他呀,多好面子一人。而且他家二丫頭平時也是個不吱聲的,講什么都全憑顧裁縫一張嘴,他是這么說的,可誰知道大丫頭到底是怎么沒的。”
“反正我是沒聽說過,走個樓梯能把人給走沒的,要說是跳樓,還差不多呢”
江嵐走上前,看見了棺材里被白布蒙住的軀體。
趁顧裁縫出去那當兒,旁邊有人搖搖頭,說這丫頭估計死得不體面,不然為啥不敢給人看,要用布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