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扶光估算著時間,快到中午飯點了她跟搖扇子的李老頭道別,轉身腳步輕快往斜坡下走。
年輕人腳程也快,不過三兩步便走出了老榕樹郁郁蔥蔥的陰影,走進太陽光底下。
下了斜坡,往左拐,進入雞籠巷。
雞籠巷是個直頭直尾的長巷子,兩邊多住戶,都是瓦片房泥巴墻,木條子編出籬笆圈出地,里面養雞養雞不能總圈著,偶爾也要放出去,東家放完西家放,過路上一天到晚走來走去的雞就沒有停過。
雞多了,滿地難免雞屎。
周扶光垂著眼皮,專挑沒雞屎的地方踩,走路,但姿態像跳,輕快的,一格一格的過去。旁邊院子里有婦人探頭看了她幾眼,目光探究。
等周扶光走過去,她們立刻走出院門,與鄰居聚集,交頭接耳。
一個人說“你看她那嬌氣樣,皮膚又白花花的,準是個大小姐。”
另一個人說“可是大小姐來我們村子里干什么呢”
“往年夏天,不也有很多大人物來我們村子里嘛找那個什么被鎮壓的真龍。”
“那也沒見過這樣的外鄉人呀,她連個仆人都沒有。”
往年夏天,鎮龍村也會來許多外鄉人。
他們有著村里人所能想象的,最高程度的尊貴與矜持。但村里人很少有機會直接接觸到這些人他們一般都帶著很多仆人,而且會直接住進縣令那間三進三出,還有三層賞月小閣樓的漂亮大宅院里。
期間他們那些穿著得體的仆人會天天去看鎮龍井,進臥龍山,去斷青河邊轉悠。
一直待到七月中旬,又浩浩蕩蕩的一群人空手離開。
沒有人知道那群昂著腦袋用鼻孔看人的大人物們是來干什么的,也沒有渠道去了解他們的身份。
他們只能按照鎮龍村那些虛無縹緲的古老傳說,揣測那些大人物是專門來找那條被圣人鎮壓的真龍。
雞籠巷的一條路沒辦法走到尾,走過三分之二,就會遇到從東往西截斷了整個雞籠巷的斷青河。
河面架有一座石拱橋,用以連接兩岸。
斷青河名義上是河,但到這里,其實河水已經變得很淺。若是一個身量略高的少年淌水下去,河水頂多淹過膝蓋。
但水流頗急,底下又有厚密的濃綠色水草,所以從橋上往下看,便會讓人生出這河水很深的錯覺。
周扶光走到橋中間,伸出右手扶著橋欄,低頭往河底看去太陽光明晃晃照著她的右手,那是只骨節修長又漂亮的手,只是不太符合大部分人對常規大小姐纖纖玉手的幻想。
那顯然是一只有力量感的手,曲起手指時手背上會有青筋凸起,但皮膚卻極白,白得幾乎能反光,教人不敢多看。
除去白外,還有一點很惹眼的,便是她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原本尾指的部分,卻空空落落,只有紗布纏繞。白色紗布纏過手掌,沒入衣袖。
周扶光久久凝望著河底茂密水草,分明是夏日,太陽勢頭最盛的時刻,但這條不深的河水卻莫名散發出一股寒意。
那股寒意浸骨刺人的順著河面往上冒,仿佛想順著石橋攀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