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去貼下一處吧。”
管家說道,不經意地一瞥,忽然愣了愣,走廊里已經沒有了宸王的蹤影。
元正宴是闔宮慶賀的大宴,不光是后宮諸人,席上還有朝中的文武大臣,以及各家親眷。雖然是為了辭舊歲迎新春,但天子也不會留他們太久,酉時過了一半,估摸著宮門快要下鑰,宴席就散了。
大臣們回去后,還能與家人共度新年。
宸王依舊稱病不曾赴宴,謝景知道他不會來,但還是給他留了一個位子。后宮冷清,席上也多是官員和女眷,只有謝景兩邊空空,居于高堂之上,未免寂寞。
宴席散去后,保寧扶著他去后殿換衣,謝景身上都是濃重的酒味,他險些攙不住。
“陛下怎么喝了這么多”他擔憂道,“您自己也不克制些,等下還是把醒酒湯給喝了吧,省得明早起來頭痛。”
謝景靠在椅背上,臉上泛著幾分醉意,但雙眼又像是清醒的。
“難得的佳節”他喃喃道,“總不好叫大家掃興,就多喝了一些。”
保寧原本還想嘮叨幾句,看他失神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去年迎新春時,太后身體已經不怎么好了,只是那時以為只是普通的風寒,太醫也說沒什么問題。除夕夜的佳宴上,太后精神頭格外好,她高興,陛下也高興,兩人都多飲了幾杯。
誰能想到第二天太后就昏了過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此后情況陡轉直下,為了給
太后祈福,陛下還親自去天一寺上了香,但最后還能沒能把人留住。
太后是在上元節、一個格外熱鬧的日子里走的,宮里敲響喪鐘時,宮外的炮竹響徹天空,根本難以分辨。百姓們歡呼著慶賀新年,不知天子此刻失去了他的母親。
陛下這是觸景傷情了。
過了一會兒,謝景抬手,“扶我去湖邊走走吧。”
保寧自然不答應。
此刻雖然剛過寅時,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再晚一會兒御花園里的路都快看不清楚,更何況是湖邊。要是一個不小心摔下去,那豈不是要重新上演悲劇
但謝景執意要去,保寧怎么勸都不能改變他的主意,只能多叫幾個侍從跟著,防止出現意外。
殿外天寒,剛喝過熱酒更加受不得凍,酒氣一發散,十分容易受寒。他便快步去拿了件大氅來擋風,然而等到回到偏殿時,只剩下兩旁的紅腫還亮著。
陛下不見了。
“咳、咳咳”
謝景裹緊了領口的一圈絨毛,風從他臉龐呼嘯而過,吹去了幾分酒意。
他摸索著坐在廊椅邊,遙遙望著遠處的碧林湖。碧林湖湖邊種了一圈翠竹,春夏之時竹林倒映在水中,郁郁蔥蔥,仿佛渾然天成,故而得了此名。
只可惜冬日湖水結冰,竹葉枯黃,一眼望去,只有蕭條蒼白之景。
宮里的園林設計得格外精巧,假山群密密叢叢,湖邊小道蜿蜒曲折,若是喝醉了酒從那邊路過,不用別人推,自己就可能一頭栽進去了。
謝景對自己的酒量自知之明,他的皇位來得這樣不易,他不會做半分冒險的事,也不會給別人一絲機會。
但他實在想來看一看。
于是,便只是遠遠地看一看。
他靜靜地發著呆,余光里忽然瞥見一抹身影,穿著一身暗紅長衣,看不清面孔,從他身后慢慢地走了出來。
這一幕其實是略有些恐怖的,但或許是酒精麻痹了大腦,又或許是他心中早就做好了千萬次的準備,謝景沒有害怕、也沒有驚訝,他就像看到一個很平常的人從身旁路過,沒有一絲反應,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遠處幽靜的湖泊。
穆山顯臉上戴著半邊面具,見被他發現,便不再隱藏腳步,走過去坐在了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