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母親逐漸冰冷的尸體,一直等到天明,雪越下越大,大火燒完了,房子變成了廢墟,無人來問,母親的臉越來越灰白,也越來越猙獰。
母親變成了死物,它不再是母親。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死亡。
死亡,讓她覺得恐懼。
后來她拜入天元宗,日夜修煉,靠著胸口的那口氣,她復了仇,揚了名,成了仙界的第一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為想要復仇,還是被死亡的恐懼侵襲推搡,總之,她走上了修仙之路。
一開始她鉚足了勁一頭扎進去,為日漸強大而喜悅,為棋差一著而懊惱,身邊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明爭暗斗,爭名奪利,得到了桂冠的人為衛冕而死,沒有爬到頂點的則焚膏繼晷,她突然覺得索然無味如果活這么久都看不開,還為那點虛名爭個你死我活,那何必要來修仙呢何必還要活那么久呢
人生就只有這種東西嗎
沒有可以期待的,沒有可以懷念的。
這條路,她突然不知道該不該走下去了。
她活了五百年,她好像已經活夠了。
回頭望去,仇人死了,親人死了,所有與她有關的過往全都煙消云散,只有她還獨活在這世間,雖然也收了弟子,但弟子們都有自己的人生,誰也不可能陪誰一輩子。
她很孤獨。
這份孤獨已經深入骨髓,幾乎無法察覺,直到遇到黎思思之后,她才驚覺自己以前活得多么無聊,而對方可以活得多么精彩。
吃喝玩樂,插科打諢,跟初次見面的人打成一片,又若無其事地拯救他人,明明弱得隨時有可能死去,還不忘賞花賞月賞美景。
身上透著的那股生命力,蓬勃而耀眼。
相比起來,她好像一直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膜,很不真實,很不透徹,她想要改變,卻不知該從哪兒改變,只有被黎思思帶著的時候,她才能感覺到一點煙火氣。
好不容易,她遇到了想栽培的人。
好不容易,她有了活下去的目標。
可一轉眼,黎思思就有了新的秘密。
她立在窗前,看著深夜對方和一個紅衣的女子一同回來,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悠然升起。
她說不清楚那是煩悶還是嫉妒。
她從未對別人有過這種感覺。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黎思思會有其他朋友,但仔細想來,這并不奇怪,對方是個自來熟,和伙計,和井仙,和任何人都能說到一起,甚至化敵為友,沒有其他朋友反而是不正常的。
因為最近兩人在一起同行,所以她就誤以為對方只認識自己,對方有其他要好的朋友,自己卻沒有,自卑嗎,好像也不至于,只是多少,又覺得孤獨了。
如果沒有失去過,她本來不會覺得多煎熬,可正因為她嘗到了不孤獨的滋味,所以失而復得,才會這么令人痛苦。
她當然睡不著,她有無數的時間可以睡覺,可唯獨今晚,她難以成眠。
黎思思到底是什么人,那個人到底是她的什么人,這些問題她并不想知道答案,她只是覺得很焦躁。
她多希望黎思思沒有隱瞞。
她多希望黎思思能夠真的如她所說。
不管生老病死,貧窮富有,都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