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謝家的女兒走出門去,勢必要知書達理、秀外慧中。”
謝老爺先前一直以為謝知秋無法說話是疾病,如今得知真相,可謂大松一口。
精神松懈下來以后,他也有閑心琢磨其他事了。
這會兒,他腦海中浮現出先前小小的謝知秋忽然開口吟詩的場景,不免心情大振,尤其是想到那時周圍一眾謝家兄弟的表情,內心更是涌起一陣難言的快意。
謝家自詡名門世家,一向看重文采,偏偏謝望麟自己在這方面沒有贏過,今日他女兒出乎意料地一展頭角,竟讓他有了揚眉吐氣、一朝翻身之感。
此刻細細回憶,仍感舒暢。
謝老爺臉上和顏悅色起來,不由趁熱打鐵,道“秋兒,今日你那首詩寫得很好,不愧是我謝家的女兒。
“日后,我定會請人對你好生教導”
謝老爺興致盎然,眼前仿佛有宏圖大業之畫卷正在徐徐展開。
然而謝小姐的表情卻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移目看向窗外。
倏地,她問“她們,也曾得到教導嗎”
謝老爺正說得興起,倒不想女兒冷不丁來這么一句,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她指的是兩人剛說起的院子里的張媽和小丫頭們。
謝老爺一滯,道“尋常人家,縱是男子也不是人人能識字讀書的,更何況女眷。貧家孩子從小多要做活,她們父母要教的話,多半也會教些針線繡活之類的女子之事。你問這個做什么”
謝知秋說“既然覺得目不識丁、不堪大用不好,那為何不教她們”
“女子學這些有何用”
謝老爺下意識地說。
“既不可參加科舉,又不能入朝為官。”
“那為什么又愿意教我”
謝知秋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微小的疑問,直到此時,她臉上才顯出一點孩童探知世界的神色。
她問“既然認為這些對她們來說沒用,也不覺得有必要教她們這些,那為什么到頭來,又要鄙夷她們見識淺薄”
謝老爺一噎。
他似乎還沒想得很清楚,語氣遲疑地慢下來,道“對鄉野村婦自然無用,但你不同,你是我謝家的女兒,若是胸無點墨,走出去如何抬得起頭
“你將來若是婚配,我與你母親定會挑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對方多半也會是書香門第。如果你大字不識一個,你未來的夫婿卻是個飽讀詩書的公子,你怎能讓他覺得和你聊得來如果他對你說話,宛如對牛彈琴,對方又如何會尊重你
“你不能入仕為官,學識文斷字,對你來說可能確實沒什么像男子一樣的助益。可論天下男子,誰不想尋一個知書知禮的大家閨秀為妻你唯有婉婉有儀、知事懂理,將來才不會給夫君惹麻煩,方可讓他對你有喜愛之情,從此琴瑟合璧、紅袖添香。”
說到這里,謝老爺自己也覺察到這話未免有點前后不一,又改口道“再說,也不是有人愿意教,就人人都樂意學;就算人人都樂意學,也不是人人都學得會的。
“你是我謝家女兒,自然與眾不同。但絕大多數人,命里就沒這個本事。
“要不然你去問問家里的那些丫鬟小廝,問他們愿不愿看圣賢書,十有八九覺得枯燥,捂著耳朵就跑了。對他們來說,這還不如尋個地方曬太陽嗑瓜子。”
謝知秋小臉皺了起來,似又要開口。
然而謝老爺卻有些怕了她一環扣一環的問題,忙教育她“女子以柔順為佳,應清閑貞靜,你說話不可如此尖銳,容易引人不快,尤其我還是你父親。
“子曰,事父母,幾諫,諫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
“你作為女兒,待我這個父親,應該更為敬重,不可總想挑我的毛病。”
“”
謝知秋默默閉上了嘴。
一套孝道倫理壓下來,那作為父親的一方,有理也是理,沒理也是理了。
多說無益,已不必再說。
于是謝小姐又不開口了。
她轉過身去,雙手扶在馬車窗下,安靜地望著遠方白云,一聲不吭,不知小小的腦袋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