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年前最大的事是大寒梅花宴的話,那年后第一件盛事,就是立春的迎春花宴了,二十四番花信風里,這是年后的第一番,開春第一宴,照例是文郡主家,畢竟是真正的郡主,況且輩分也是真高,據說宮里的貴人見了她都要以子侄自稱的。文郡主嫁入賀令書家四十多年,賀令書已經去世,又因為無子,過繼的嗣子也沒留住,索性過繼了個成年的孫子,就是如今在京城王孫中也頗有名氣的賀云章。但據說他們祖孫之間生疏得很,文郡主偏疼的是自己庶女嫁出去生的一個外孫女,就是飛揚跋扈的荀文綺,人稱荀郡主。
京城規矩,男女大防嚴得很。賀家早早在大門口設好錦幛,清空后院作為下車馬的地方,轎子抬進后院,丫鬟攙扶下轎。這次比崔老太君家的更隆重,也更豪華,紅氈一直從后院鋪到舉行宴會的迎春閣里。因為還沒出節,穿的都鮮妍明媚,比花更耀眼。
這次來得急,沒時間好好選衣服,都是在婁二奶奶準備好的里面挑,卿云的是一件百蝶穿花的松香色通袖,裙子是織錦遍地金的白綾裙,梳的是云髻,更顯得整個人潤澤如珍珠。其實這些年凌霜看嫻月搭衣服也看出來了,卿云適合從白到黃再到杏粉的顏色,再紅就不適合了。總歸是淡,要溫潤。而嫻月則恰恰相反,越是鮮艷濃重的顏色,穿在她身上越好看,尤其是紅色,不管是杏子紅,妃色,還是濃艷的石榴紅,朱砂紅,基本不會錯。但今天婁二奶奶不知道怎么回事,準備的衣服顏色卻都淡,她也只能選了件十樣錦色的穿上了,嫌太素,索性將發髻反綰,讓桃染去摘了朵胭脂紅的山茶花,簪在髻上,配上她的紅珊瑚耳墜,風流婉轉,倒也好看。
凌霜從來不在乎這些,有什么就穿什么,姐妹三人到了宴席,都是熟人。第一次見文郡主,看得出是養尊處優有封地的郡主,雖然也七十了,倒比崔老太君看起來還年輕幾歲。荀郡主更是如同到了本家一樣,一到就直接滾到她懷里,窸窸窣窣說些笑話,連帶著玉珠碧珠也雞犬升天,坐上了主座。
況且文郡主交游廣闊,來的陪客也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貴婦人,有幾個都是有品級的。凌霜坐在嫻月身側,聽她時不時附耳告訴自己“這是崔夫人,就是崔太君的兒媳婦”“這是李太尉的二兒媳婦”。
“你哪知道這么多的”她問嫻月。
“猜的。”嫻月道。
凌霜知道她不想說,但看她們寒暄起來,和嫻月說的身份確實差不大離。
其實她也知道這里面很多是來趁機挑兒媳婦的,看起來和文郡主在寒暄,其實眼睛都往女孩子們這邊瞄,這時候就顯出有女性長輩帶著的好處了,荀郡主自不必說,和這些夫人都像自家親戚一樣。和卿云玩得好的黃玉琴和柳子嬋,都是自家母親帶著,和眾位夫人們寒暄一陣。卿云她們三姐妹也被婁三奶奶帶著見了一輪,嫻月就坐了回來,留卿云一個人和眾夫人們問答得有來有回的,自然是一片稱贊。
凌霜見嫻月不太熱衷,有點奇怪,問道“你怎么不去說話呀”
嫻月只是笑道“我去干嘛,我又不討長輩喜歡。”
凌霜總覺得她像是話里有話的樣子,但這家伙心里一百個彎彎繞,鬧別扭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并不追問。
這樣熱鬧的場景,更顯出蔡婳的可憐了,婁家大奶奶常年守寡,整天燒香拜佛,活成了個影子,這種場合自然是不出現的,也難怪荀郡主和玉珠碧珠逮著她欺負,知道她背后沒人撐腰。
今天也自然是一樣。寒暄一陣之后,照例是夫人們去交際打牌,留下小姐們自己玩,做女紅,聊天下棋,很快就分成了一群。卿云那一撥性情溫和愛做女紅不爭斗的女孩子們隊伍又壯大了,都是家世好性情好的,有十來個,都在屏風后的圓桌邊坐著,拿出各種帶的活計來做,議論花樣和針線技巧。
有幾個夫人就留了下來,在待客廳里走走看看,間或和女孩們攀談一下,站在背后看她們做活計。被發現了就笑起來,一臉慈愛,像看自家女兒一樣。
“現在當然是個個都和藹可親了,過了門可就難說了。”嫻月低聲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