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聽見身邊的嫻月冷笑了一聲,用只有凌霜聽得見的聲音嘲諷道“又不是前朝的東西,失傳多半是被淘汰了,有新的好東西取代,舊的自然就扔了,劈線怎么趕得上絞絲繡,這嬤嬤也是老腔調了。”
但她話音未落,魏嬤嬤就展現出威力了。
話頭其實是荀郡主提起來的。她們一堆人湊在一起,聊了一會兒,把個魏嬤嬤吹得上了天,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荀郡主忽然道“對了,我還真有事要請教魏嬤嬤的,你老肯定知道折枝繡吧說是厲害得很呢。”
婁家母女四人的耳朵頓時都豎了起來,只見魏嬤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道“不過是江南的新把戲罷了,有什么好新奇的。”
凌霜知道自己多半猜對了魏嬤嬤不知道折枝繡,畢竟這在江南都是新興的玩意,京中還沒傳播開。嫻月七竅玲瓏心,立刻輕聲道“不好。”
老人家對新的東西,本就帶著敵意,何況是被這樣打一個措手不及,為了顯得權威,自然要否定了。
果然荀文綺就從玉珠手里接過一塊手帕,遞上來,笑道“但我看她們說得很厲害,說是要成為貢品呢。玉珠好像偶然得來一件手帕,就是折枝繡的,嬤嬤你看看”
隔了那么遠,凌霜看不清楚,只見魏嬤嬤接過去看了看,鄙夷地嗤道“我當是什么,不就是拿了文人畫的折枝花鳥,照樣繡在綢緞上嘛,這樣的東西,還敢稱為貢品,別說工藝了,就是寓意都通不過。”
“哦,貢品還要講求寓意的嗎”玉珠問道。
“一看你們就是沒經過事的小姑娘,宮中的規矩,可比天還大呢。慢說是主子們穿在身上的衣服,就是踩的腳踏,用的痰盂,乃至于鋪的地磚,上面的圖案都得是吉祥如意,寓意美好的。”魏嬤嬤打開了話匣子,大發議論道“你們想,花鳥畫有比宮中還多的嗎咱們官家可是養著一整個宮廷畫院呢,折枝花鳥,有比宮中還好的怎么咱們宮里的針工繡工不興什么新花樣,做什么折枝繡呢就是寓意不吉祥。折枝花鳥,都是無根無底的東西,就像從樹上砍下一枝花來,那鳥也都不是什么吉祥的鳥,咱們宮中的規矩,能用的吉祥鳥獸就那幾樣,比如喜鵲、仙鶴、梅花鹿、蝠獸、乃至于多子的螽斯等,哪能隨便什么鳥都用在紋樣里。再說回折枝的寓意,你們幾時見到禮服上用一枝折下來的花了,用梅花紋也好,牡丹紋也好,都是團花,把花鳥繡得團團圓圓才好呢,比如文郡主身上這件的字不到頭的壽字團花紋,這才叫綿延不絕,千秋萬代的好寓意呢”
荀郡主一臉驚訝,十分捧場。
“那依您老人家的意思,這折枝繡是穿不得的了”
“當然。”魏嬤嬤拉住她的手,道“好姑娘,你聽老嬤嬤一句勸,你們年輕,不懂忌諱。只管圖新奇好看,哪知道這里面的厲害。你們本來身子弱,又是賞花宴的關鍵時候,哪能穿這樣寓意的東西,怎么鎮得住就算要穿,也得等找了個如意郎君,得了七子八婿,成了文郡主這樣的圓圓滿滿的老封君,什么都不怕了,才好穿什么怪里怪氣的折枝繡呢”
荀郡主頓時害羞起來,把手抽出來,道“您老人家取笑我”捂著臉躲到文郡主身后去了。滿堂夫人小姐都聽著魏嬤嬤的議論,頓時也有不少紅了臉的。魏嬤嬤笑道“這事倒也有趣,我回去跟太妃娘娘說說,她肯定也覺得好笑呢。”
一片熱鬧中,凌霜和站在魏嬤嬤身后的卿云對了個眼神,發現她的神色也和母親一樣。
滿堂人中,只有她們母女三人,都因為這一番變故,臉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