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外,其實是可以聽見的,只是借著桃染的名義傳話罷了。這話桃染也不敢傳,只好悄悄看外面。
賀云章笑了。
探花郎笑起來原來這樣好看,朱雀大街上一片黑暗,只隔一段有些供打更人看的小燈,他一手執燈籠,一手執馬韁,在馬上坐得筆直。桃染偷眼看他,見他垂著眼睛,眼中仍然帶著點笑意。
馬車走得慢,他也走得慢。詩中寫中舉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朝看盡長安花,其實也比不過今天這條路。
“桃染姑娘,”他叫桃染名字,聲音仍然溫和,雖然底子仍然是捕雀處的清冷,但已經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請告訴你家小姐,古時的桐花,最開始是指梧桐的,詩經和秦漢的長賦不說,直到魏晉南北朝時,寫的仍然是梧桐。常用的梧桐子,子夜歌中寫,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里。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子這個梧子,指的就是梧桐。”
出入見梧子,指的哪是梧桐呢梧子既是“吾子”,是青年的夫妻剛剛結婚移居,一同生活,妻子稱呼自己丈夫為“吾子”,桃染雖然不識字,仍然因為詩中的甜蜜情意而心頭一跳。
而車外的探花郎,仍然在娓娓道來。
“子夜四時歌中寫,仰頭看桐樹,桐花特可憐。愿天無霜雪,梧子結千年。也仍然是梧桐。講詩時常把可憐講作可愛,可見這兩種心情,從來都是互通的。”他繼續道“但到了唐朝,梧桐的意境漸漸轉為桐花,元白二人的唱和中,元稹寫朧月上山館,紫桐垂好陰。可惜暗澹色,無人知此心。白樂天寫月下何所有,一樹紫桐花。桐花半落時,復到正相思。,到了這時,寫的都是桐花了,梧桐的花小,而且也不是紫色,這些詩中的桐花指的都是南國的紫花泡桐,也是京中這些年來桐花宴賞的紫桐花。紫桐花常有桐花鳳伴生,是川蜀一景,南國有小調唱道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往事迢迢徒入夢。可見這時候桐花已經代表思念了,小姐要想知道詩詞中的桐花指的是什么樹,從這些意境上就可以判斷了。”
桃染聽著,先是為詩中的情意面色通紅,但漸漸竟然也聽進去了。不愧是探花郎,紅燕說了一番,她仍然半懂不懂,被他這一番講下來,這才明白。
她不由得轉臉看向自家小姐,車內暗,只有從車窗外照進來的燈籠光,照見自家小姐,光潔如玉的臉頰有些微紅。桃染不由得深深佩服小姐的才學。
從桐花鳳的簪子,到問梧桐的畫桃染當然也記得那天蕭家別苑的相遇,紫桐花紛落如雨,探花郎顯然也記得。
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自家小姐,這是一直在調戲探花郎嗎
嫻月這才松開抿著的唇。
“知道了。”她輕聲道,但馬車外也足以聽得真真切切。
桃染夾在中間,為這兩人的文字游戲而臉色通紅。她跟了小姐十來年,沒想到仍然會為她的巧心而驚訝。原來賀大人也和張大人一樣,逃不出她的手心,就算捕雀處森嚴如閻羅殿又如何,她偏要一次次提及桐花,他要是不答,她直接把馬車陷到他家門口來。
可憐賀大人,連夜從宮中趕來,想必也是拿她沒辦法了。
桃染心中嘆息,聽見嫻月道“桃染,問問探花郎,聽說大人前日抄家受了傷,傷了哪里,可還嚴重。”
她的氣這時候才剛剛開始消呢。
桃染也無奈地想笑,這才想起云夫人說的事,賀大人可是帶傷的。
“賀大人”她也不由得問道。
“請告訴小姐,小傷而已,不礙事,只是官家上了心,所以召我在宮中靜養,早上也是溜出來的。”賀大人果然道歉“怠慢小姐,請多多見諒。清明風寒,城中路不好走,小姐多保重身體。”
捕雀處的賀大人,什么不知道呢。她為什么要走這條路,為什么把馬車陷在這里,他清清楚楚。但即使清楚了,仍然連夜從宮中趕出來,來替她抬馬車。抬完了,還要囑咐她一句保重身體,以后不要再賭氣了。
桃染夾在中間,聽得心中情緒洶涌,臉色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