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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后半句話并未說出,可對于擅長揣摩李治心意的武媚娘來說,這話不說也罷。

    連嬰孩都知道,狹窄的小床睡起來并不舒服,又何況是成年人呢

    而這位當今天子所處的,好像正是這樣一種環境。

    乍看起來,永徽之年承繼貞觀盛世的基業,恰是清平順遂之時,但君臣之間的平衡早已在無形之間被打破。

    武媚娘看到的是長孫無忌的步步緊逼、謀奪私權,李治作為局中人,心情之復雜還要更甚。

    長孫無忌既是舅舅、也是能臣,當年他李治能坐穩太子之位,也多有仰賴長孫無忌幫扶之處。這讓李治對這位顧命大臣尊重有加,甚至希冀于成全一段新的君臣佳話。

    但很快他就發現,局勢和人心都不像他想象得那般美好。

    先帝為他留下了兩位顧命大臣。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

    前者暫且不論,后者在永徽元年便犯下了一件大案。

    彼時天災頻頻,為使民生安定,李治下達了一條指令,嚴禁土地買賣,然而褚遂良頂風作案,被監察御史一紙訴狀告到御前,檢舉此人壓價強買土地。

    論理來說,嚴刑峻法、明確法令,正是天子即位后當辦的。

    可偏偏,在審辦此案之中,大理少卿為褚遂良開脫罪名,長孫無忌為其求情,最終由死刑改判流放。

    個中含義不言而喻。

    剛上位不久的天子還未徹底掌握權勢,朝中高官就已先形成了“朋黨”雛形。

    于是到了第二年,李治和長孫無忌之間有了一段相當特殊的對話。

    他問這位本該可靠的舅舅,為什么他向群臣募集建議,希望廣開言路,讓朝政有所受益,然而一直以來,群臣上疏中卻并無可用之言呢

    長孫無忌回說,只因當下政治清明,法律完備,既然沒有缺漏,那些想要通過進言來升遷的人,當然沒有什么可說的。

    至于那所謂的徇私辦案、收取人情之說,乃是常理,就算陛下都未必能夠得以免除,更何況是朝臣。1

    總歸,只要政事安泰,這點小事就不用多管了。

    李治卻不這么想。

    天下當真如此太平公道嗎

    恐怕不是的。

    不過是有些人已在他這位天子的身邊樹起了一座座高墻,試圖讓他端坐其中,安分看著外頭的風起云涌。

    僅僅在三個月后,褚遂良就被重新調回了長安,甚至直接在各方運作之下,回到了宰相的位置上。

    又四個月,長孫無忌、褚遂良和王皇后的舅舅柳奭便將手伸到了立儲之事上。迫使他將李忠記在了王皇后的名下,又將其立為了太子。

    可要知道,即便到了這永徽五年,李治也才只有二十七歲而已,根本不必那么早就確立繼承人。

    此舉之中,著急的不是天子,是這些妄圖再進一步的朝臣

    這還并未結束。

    去歲年初的高陽公主謀反案,直接一口氣帶走了荊王李元景、吳王李恪、高陽公主、巴陵公主以及三位駙馬的性命。其中多有長孫無忌插足之處。

    江夏王李道宗同樣被牽扯入案,羅織罪名,流放象州,激憤之下病死途中。誰讓自貞觀末期,他就與長孫無忌不合。

    雖一度經歷天災變故,長孫無忌上表請辭告老,但李治接連下了兩道詔書“挽回”,讓這位國舅爺從去年夏天到今年開春,氣焰再度囂張了起來。

    這份囂張縱然未曾像去年一般大開大合,劍指政敵,卻在同天子陳言的字里行間浮現。

    短短五年,當臣子的已想當家做主到了這個地步

    這番圍追堵截讓李治如鯁在喉,便很難不在聽聞女兒嫌棄小床而索求大床之時,順理成章地聯想到自己的身上。

    也讓他一時之間忽略掉了嬰孩舉動中的異常。

    年輕的天子執著手中的墨筆,像是還在愣神,但身在此地的武媚娘看得很清楚,他在手邊的紙張上落筆,并無遲疑之態。

    那一筆墨痕,將并未壓在邊角的鎮紙給圈在了當中,畫出了一個完整的圓圈。

    帝王所用鎮紙,乃是專人打造的龍紋田黃,在乍一看看來,便像是龍困于淺水囚牢之中。

    畫完這一筆,他方以筆端點了點眉心,似有些無奈和疲憊,“媚娘,嬰孩換床容易,你說人若想要換一張床,該當怎么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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