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那年,在生活中的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梵高忽然舉槍自殺了。”顧為經做出總結。
在梵高出生的那一年,卡拉祖奶奶第一次在私人教師的陪同下,嘗試拿起畫筆。
她比梵高年紀大四歲。
在梵高死去的那一年,梵高36歲,卡拉小姐32歲,她比對方早去世八年。
安娜想著。
梵高曾長久的被舊日的藝術規則困住。
卡拉曾長久的被舊日的社會規則所困住。
他們都曾激烈的反抗過,他們也都猝然的離去……
他們都被生命困住了,他們都是生命的緩刑犯人。
“梵高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被塑造的態度。卡拉也是。”
“梵高被生活困住了,卡拉也是。”顧為經說道:“人生的束縛無處不在,功成名就沒有讓梵高感到溫暖與幸福。也許金錢上的富足也沒有能讓卡洛爾感受到溫暖與幸福——”
顧為經慢慢的說。
伊蓮娜小姐把手賬本放在一邊,手捧著咖啡杯,靜靜的聽。
女人一手托著托盤,一手握著把手。
眉眼低垂。
咖啡杯的底座在瓷制的托盤表面緩緩的旋轉,磨擦聲沙沙作響,像是戀人們依偎在一起,彼此互訴衷腸。
他說的真好啊。
每一句話都正中伊蓮娜小姐的心底。
這是安娜有史以來,采訪的最為開心,最為順暢的一次采訪。
甚至要比采訪曹軒那一次,更讓安娜感到開心。
采訪曹軒的喜悅來自于老人的出現填補了伊蓮娜小姐“遇見畢加索”的特殊情感期待。
來自于曹軒完全不同于普通老人的旺盛生命力,以及他眸子里的那種天真無邪的孩子氣。
他們在克里姆特故居里的交談,宛如兩個劍術高手之間,迅捷如閃電一般的交鋒。
進擊。
格檔。
你爭我奪。
她強硬的逼迫曹軒講述出真心話,曹軒則強硬的逼迫她全力以赴的傾聽。
誰也壓制不過誰,劍尖交疊的點在同一處,綻放出如花如雨的火花,最后在一場竭盡全力的比賽過后,以平局收場,默契的互相欣賞,互相惺惺相惜。
它是強者之間的高水平對抗。
而和顧為經交談的過程,則反過來,不是對抗,而是共鳴。
來自于她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傾聽。
只有完全理解,才能學會傾聽。
只有完全理解,才只需要傾聽就好了。
一開始伊蓮娜小姐還主動的引導著話題,后來她只是做一些細節的補充,再后來,她連細節的補充都不做了,只是靜靜的聽。
顧為經只要起一個開頭,她似乎就知道對方接下來想說些什么。
她只要隨口提起一件事,顧為經似乎就知道她想要表達些什么。
如果咖啡廳里的交談也是一場擊劍對抗,那么,大概這個世界上最特殊的競技對抗。
她尚且沒有揮劍,對方就已然側身。
她剛剛動念后退,對方就進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