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娘提著一盞燈籠,從山上下來尋她。
她站在階上,低頭看著階下痛得狼狽的陸瞳,燈色照亮了蕓娘的臉,也照亮了她嘴角的笑。
蕓娘的語氣比平日里更溫和,神情像是從未察覺她逃走的事實。
她笑盈盈問“小十七,你怎么在這里”
陸瞳呻吟了一聲。
婦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訝然開口“莫非,你是想逃走嗎”
她那時太疼了,疼得說不出話來,幾乎要將唇要咬破。
蕓娘的聲音不緊不慢傳來,像一個擺脫不了的詛咒。
“當年你將自己賣給我,換了你一家四口人命,債務未清,怎么就想走了”
“你想逃到哪里去”
正是春日,山上的雪化了,融雪后的泥土比冬日還要更冷,仿佛能滲到人心里。
陸瞳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于是艱難開口“對不起,蕓娘,我、我想家人了。”
蕓娘嘆息一聲。
她說“當初你我約定時,已經說得很清楚,除非我死,否則你不能下山。”她瞥一眼陸瞳痛苦的神情,唇角一勾,“明白嗎”
倘若之前的陸瞳還不明白,那么在那一刻的她應當已經明白了。
她無法離開落梅峰,蕓娘也不會允許她離開。蕓娘是天下間最好的醫者,也是這世上最高明的毒師,早在陸瞳不知道的時候,蕓娘就已對她下了毒,她永遠也無法離開落梅峰。
陸瞳的眼淚流了下來。
小女孩向前爬了兩步,身畔是因跌倒散落了一地的肉干和干糧,她爬到女子腳下,抓住女子裙角,如初見那般哽咽著懇求。
“蕓娘我錯了我不會再逃了”
“救救我”
不能死。
她不能死在這里。
她得活著,只有活著才能見到爹娘兄姊。只有活著,才有機會謀算將來。
山間春雪半化,紅梅玉瘦香濃,蕓娘的裙角也沾染淡淡梅香,饒有興致地盯著她許久如過去無數次那般。
她蹲下身,將雕花燈籠放到一邊,掏出絹帕,輕輕替陸瞳拭去額上汗珠,微微地笑了。
“我原諒你,小十七。”
“這次就當給你個教訓,日后別再想著逃走。”
她認真地、如一位年長的師父般耐心對她教導。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你,要守信啊。”
清月幽幽,窗外冷蕊未開,只有嶙峋梅枝映在紙窗,留下一幅綽約剪影。
滿地狼藉里,陸瞳仰躺在地,渾身上下被汗浸得濕透,如多年前在落梅峰一般,無聲地誦背。
“寵辱不驚,肝木自寧動靜以敬,心火自定飲食有節,脾土不泄調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腎水自足”
會熬過去的,所有的痛都會熬過去。
這么多年一貫如此,沒什么不同。
小院里隱隱傳來女子低聲的啜泣,那是夏蓉蓉在屋里同香草哭訴。
于是小屋里那一點點微弱的呻吟,也就被掩蓋了。請牢記收藏,網址最新最快無防盜免費找書加書可加qq群88780506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