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正月的下旬。
白云之上,兩頭似鳥似獸的怪物扇動著巨大的翅膀疾飛而來。
茫茫的大海盡頭出現幾座島嶼,繼而又見幾片船帆,接著便是連綿的海岸與起伏的山林,還有一座小鎮坐落在海灣之濱。
隨著兩聲刺耳的尖嘯劃破長風,怪物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片刻之后,小鎮的街道上多了三人。
其中兩位老者,一男一女,皆滿頭銀發,身著道袍,風塵仆仆的模樣。卻一個步履蹣跚,相貌蒼老;一個容貌端莊,風采猶存。而無論彼此,均是滿臉的追憶與感慨之色。
同行的年輕男子也是道人的裝扮,頭頂的道髻插著一根木簪,臉頰棱角分明,膚色猶如暖玉,鼻梁挺直、嘴唇厚實,一雙刀眉下兩眼有神,且身軀健壯、步履輕盈,又氣勢內斂而神態從容。
熟悉的街道,久違的風土人情。便是拂面的海風,也是那么的親切。
“當初我與白芷前往蘄州,曾途經此地,叫什么來著……”
“化州鎮。”
“嗯,師妹好記性,正是化州鎮,轉眼已過去……”
“六十二年。”
“嗯嗯,一甲子的歲月,也不過彈指揮間。曾經何時,為兄我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如今卻已皓首蒼顏,余日無多也……”
塵起與白芷并肩走在街道上,回想當年,對比近日,皆唏噓不已。尤其是塵起失去了修為,漸漸記憶衰退、耳聾眼花,又經過半個月的顛簸,更加顯得蒼老不堪。
于野背著雙手默默隨后。
化州古鎮位于大澤的最南端,無論是離去,或是歸來,此處都是必經之地。而小小的鎮子依然如舊。或許,在漫長的歲月中,六十年的光陰不過是短短一瞬。
散開神識,街道、房舍、碼頭,鎮西的龍崗,與十余里外的陳家灣盡收眼底,卻沒有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前方出現一家客棧,南澤客棧。
于野走到客棧要了三間客房,又在酒肆中點了酒菜,當白芷與塵起坐下吃喝之時,他拎著一壇酒轉身離去。
飲著酒,循著街道信步而行。
街上行人見他服飾怪異,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穿過街道往西,便是當地的名勝之一,龍崗。繞過溪水飛瀑,循著山野小徑來到一處山崖之上。居高俯瞰,偌大的海灣一覽無余,而碼頭上沒有忙碌的漢子,也未見即將遠航的海船。
于野盤膝坐下,大口飲著酒。
恍惚間,眼前浮現出一道道人影,有桃瘋、羽新、夢青青、安云生、羅塵、何清念,還有甘行、裘遠,以及歸元道長與阿虎……
唉,俱往矣!
不知阿虎是否健在。
也不知羅塵與安生云現狀如何,又是否歸來。
一壇酒見底,于野又拿出一壇酒。他飲著酒,漸漸醉眼迷離。曾經的風風雨雨,不堪多想,且以酒為祭,春風為饗……
清晨。
白芷尋覓而來。
于野依然坐在山崖上,懷里抱著酒壇子,深深垂著頭,像是在酣睡,周身散發著濃重的酒氣。另有十幾個空酒壇子散落四周,他竟然獨自在此飲了一夜的酒。
白芷慢慢走到近前,神色微微一凝。
于野昨日還是滿頭的黑發,今晨竟然多了一層霜色。只見他突然抬起頭來,睜開惺忪的醉眼,自言自語道:“天亮了……”
白芷不知發生了何事,怔怔看著他。
于野已站起身來,酒氣頓消,神態也恢復如常,淡淡道:“走吧——”
“嗯!”
白芷答應一聲,又遲疑道:“此去星原谷的于家村,途經玄黃山,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