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隨著秦琰后退了一步,表情分外的沉重,“是我們救回來的那個人!”
秦莞說話之時呼吸有幾分不穩,她白日里沒有想到,這幾日也幾乎忘記了那個人,可當她站在門口借著宋利手中幽燈的昏光看過去的時候,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她依稀記得,那人面目黝黑,看起來便是一個做了多年苦活的莊稼漢,他幾乎快要被凍僵了,被他們救回來之后分明醒了卻也不說話,后來便失蹤了。
他太過尋常,太過普通,普通的只能被當做一個因為害怕受到懲處才匆忙逃走的偷藥賊,西邊的院門被打開了,誰也沒想到他不僅沒有逃走,還留下殺了人。
秦莞唇角緊緊抿著,隱隱覺得事到如今似乎有她的責任,她早該想到的!那一塊黑色的棉布絲兒,當日被救之時,他身上穿著的不就是那黑色的棉襖?!
第一次殺人之時他還沒有換上宅子下人的衣裳,因死了人,宅子中的人都開始戒備,所以他才生出了換衣服的念頭,甚至,在前夜她和他碰見的時候她也一時沒能認得出來,秦莞不信這是巧合,這個表面憨厚到樣貌都模糊的莊稼漢其實有著玲瓏之心,也或者,當一個人想作惡,特別是有預謀的作惡,他便會下意識變得奸詐。
“是啊!是他——”孫慕卿比秦莞的反應更慢,可他照顧了那人大半日,還是想了起來,這念頭一出,他不由蹬蹬后退兩步,那一日是他要帶秦莞她們去看藥園的,后來也是他將他治好的,也是他看管不力……
“怎么會是他?他分明是來偷藥的!且,且他差點被凍死了!”孫慕卿搖著頭,“他是本來就想著殺人,還是只是因為誤打誤撞進了宅子才殺人?”
秦琰已吩咐了周懷去找董叔,聞言轉過身來道,“如今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惡人存了惡念無論何時都是惡人,沒有這個機緣也還會有別的機緣,眼下要將五妹妹救下來。”
秦琰神色冷峻起來,秦莞也滿眸凝重,無論如何,誰都不想看到宅子里有人再出事,更何況還是秦湘,秦莞移步,走到了內室門口去,秦琰也回到了內室之中。
“已經吩咐下去了,他馬上就會過來。”說著,秦琰眉頭微微一皺,“你在宅子之中躲了這么多日,便是為了去找孫神醫報仇?”
秦琰以一種局外人的口氣問話,也不顯得和孫皓月多么親近,男人聽了目光朝秦琰看過來,片刻之后才漠然的道,“他不是神醫,他是在害人。”
秦琰自然不信這話的,他看著不遠處的男人,昏光掩映之下,他甚至看不清男人的眉眼,只依稀記得那一日救他回來時候他的長相十分普通,而他此刻明明在看著他,可他的視線卻毫無迫人之力,秦琰感受不到憤怒和痛恨,就好似他那雙眸子只是兩個黑幽幽的窟窿一般,然而便是這樣一個人,那般殘忍的殺了小松子和大成。
“孫神醫救了很多人。”秦琰語氣也漠漠的,若是尋常痛恨孫皓月的兇手,聽到這話只怕會被激怒,可男人聞言卻沒什么反應。
秦琰一時分不出他到底是心智強大還是他眼下已如一具行尸走肉。
秦莞和孫慕卿站在后面看著,心中皆是微微一緊,旁人或許忘記了,可她二人沒有忘記,那一日此人醒來之后的眼神幾乎和現在并無差別,當時他們只覺他毫無生氣精神還未恢復過來,如今秦莞卻是明白了過來,并非是男人還未恢復精神,根本是他本來就是如此。
“我女兒,生下來便無法行走,人人皆言她是怪物,可她卻是我和她娘身上掉下來的肉,這么些年,我拼著一身的病做活,為的便是能讓她吃飽穿暖,她只是手腳無法使喚而已,她不會死的,可從這里出去,她卻死了。”
男人語聲刻板而冷漠,說到最心愛的女兒才聽見了些微的輕顫。
微微一頓,男人繼續道,“她娘回去之后哭了幾天,后來跌進赤水河死了,我們養女兒不易,女兒讓我們一家都很苦,可我們不想她死,她一死她娘和我便都不想活了。”
秦琰眉頭微微皺著,宋利也有幾分怔愣,男人說話之時語氣平淡,他的這些說辭,他們這些正常人家富貴人家出來的根本無法理解,只有秦莞,心底忽然被輕輕的扎了一下,將一個怪物女兒養大,若秦琰這般出身的人或許永遠無法理解這對一個本就貧苦的家庭而言是多大的苦難,可他們從未想過放棄這個讓一家人都墜入深淵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