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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渠鎮是勾連東西的要道,是渭水流入關中平原后,經過的第一個大鎮。站在鎮中,南面的太白山頭上的皚皚白雪清晰可辨,只看著山頭,便仿佛有一陣涼意沖散了夏日的暑熱。
就在鎮子外,是一片豐收在即的麥田,由青轉黃的麥浪一眼望不到頭。田地中阡陌縱橫交錯,將一塊闊達數頃的地面,劃分成一個個豆腐塊似的方田。
頂著正午時分最為熾烈的陽光,有兩名五十上下的老者,緩步走在狹窄的田間小道上。后面一人是在長安見過韓岡的呂大忠,而走在他身前一點,與他年歲相當的老者,帶著斗笠,一身短打,裝束看起來像個鄉農,但他的步伐舒緩中而帶著沉穩,自有規矩在足下。舉手投足,都與土中刨食的農民在在不同。雖然貌不驚人,但神采內蘊的醇和氣質,是飽學宿儒才有的氣象。
呂大忠望著田間,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喜色,“先生,這塊地今年必是豐收無疑,井田當真有效。”
對著前面的老者,呂大忠的聲音恭謹,并不因年歲相近,而有所怠慢。
“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然人人都說是要大治,實則不過是茍且而已。欲行仁政,首先便是得行井田之法,以均貧富。”斗笠老者語聲徐緩,溫和而誠摯,即便是語帶責備,也會讓人不會感到生氣,而是虛心接受。“王介甫贊井田,正叔、伯淳【二程】也贊著井田,但并不是光說就可以的。”
老者溫潤的眼神中,有著少年一般追尋著理想的神采,“世人皆知井田之善,卻拖延不行,不過是畏難而已。如果能緩緩圖之,十年二十年,一代一代行之不移,終有成功的一天。雖然你我可能看不到,但總能遺澤于后人。”
“先生說的是……可惜玉昆沒能來看一看。不論書院還是井田,都有他一份功勞。”
韓岡前日從長安回通遠軍,正好經過了橫渠鎮。但當時他還是押送著流放通遠軍的罪囚,為防他們給地方帶來危害,每天的行止都是有著定數,就算韓岡本人也不能隨便離隊。甚至害怕驚擾百姓,在經過沿途城鎮的時候,都必須加速通過,嚴禁耽擱。
所以韓岡還是無緣到新修好的書院中一行,也無緣看一看,由他資助而買下,作為關學一派進行井田實驗,分給農民的田地。這讓呂大防感到很遺憾,也為韓岡遺憾。
老者在田壟上慢慢的走著,正午的烈日也沒能讓他腳步多上一份急促。他一束束的看過沉甸甸的麥穗,“此事不用急。玉昆雖然困于俗務,但心性仍是吾輩中人。同是在大道行走,終有能見面的時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