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下來,舊時高高在上的衙內與下面的士兵廝混久了,蘇子正已經什么儀態都不顧了,坐下來,跟士兵們吃著一樣的食物。從常平倉中運出來谷子,一石能磨出斗。這樣的米用來填飽肚子,如果是直接煮熟的話,會粗糲得難以下口,只有熬成粥才好食用。只要是口能填肚子的熱飯菜,城上的守軍心滿意足了。
幾口將碗里的米粥喝光,肚子還是有些餓,也不知能不能撐到明天。但他不好要第二碗,將碗丟在一邊,回頭看著仍冒著熱氣的鐵鍋,“不知又拆了幾間屋子。”
邕州城中市民生火做飯,一向靠著城外的柴薪,又不像北方的城市會在冬天囤積炭火。城池一被圍起來,沒幾天就都開始拆屋拆房,用城中的屋舍拆下來的木料來生火做飯。在戰前鱗次櫛比的街市民居,如今已經是東缺一塊、西缺一塊。而占地光大的寺院和園林,都是最開始就被拆下來的地方。
雖然蘇子正很喜歡其中的一座園子,據說是請得北方的名匠打造,園中滿是竹林,用竹子搭起了回廊、樓閣和小亭。夏日于園中休憩,聽著風過竹林的沙沙聲,蘇子正和他來往的友人,作了不少首歪詩。但在戰爭面前,吟風賞月的詩情畫意,全都被一雙雙翻山越嶺的大腳踩進了爛泥里。
蘇子正現在都覺得與市井小民聊天,也是很有意思的事。他的麾下大多數是剛剛被征發起來的平民,說著的也是市井中的事。
膀大腰圓的漢子姓柳,本是個市井中一個潑皮,欺行霸市的事情沒少做。蘇子正去城南宣化縣衙的時候,倒是見過幾次他被知縣歐陽延讓人拖下去用板子狠狠打著,只是他皮糙肉厚,與衙役們也有些交情,根本不在乎。本來這樣的人,蘇子正一直認為早早的發配出去才是好事,誰能想到他應募投了軍,在城墻上殺賊最多的就是他。
正在幫忙收拾的十幾歲的少年,兩只眼睛亮亮的,叫李三四,本來是綢緞鋪里的學徒,曾經打算用二十年的時間升到掌柜。看他待人處事的麻利勁兒,蘇子正覺得他有個一半的時間就夠了。
陰沉著臉靠在墻角的胡子花白的老漢,姓喬。他是永平寨人,有兒有女,連孫子都三個了。會來邕州是為了采辦年貨,哪里想到會碰上交趾賊軍來襲。聽說永平寨被攻破之后交趾人屠了城,就主動投軍,要討回個公道。
還有許多人,都各有各的經歷,不過他們現在的心思都只有一個,要跟交趾賊軍拼到底。
幾個士兵將一束束火炬浸了燈油后點起,城頭上亮起了一排星辰。天色晦暗,這個時候交趾人除了偷襲,正常已經不會再來攻城了。
“今天可是難得清閑。”在城下休息的副手宣化縣尉周顏人未至,聲先到。然后一個身著甲胄的文秀士子就踏著臺階上城來了,要與蘇子正做著交接。
“這場雨下得好。”蘇子正知道周顏的文秀只是外表而已,他在宣化縣的兩年里,可是幾次三番的帶隊沖進蠻部的寨子,將作奸犯科的幾個盜賊捉回來受審。“不過今天晚上說不定會有些麻煩。”
“衙內放心,周顏理會得。”周顏拱著手,“我們西壁這里靠著江水近,事少。倒是高鈐轄管的南壁、薛都監管的東壁更要提防些。”
“他們都是老將了,這些日子也習慣了,不會不做提防。”
蘇子正現在管著邕州城西壁。為了守城,蘇緘將城中兵員分做了五部,東南西北各面城墻都放了一部兵馬,而剩下一部,則是通判唐子正領著。如果哪一面城墻受到攻擊,就可以及時過去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