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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曲花街2(1 / 2)

    幾分鐘后,餐廳客人陸陸續續離開。門外掛上打烊標志,店中留下一名侍應等待最后一桌的客人。

    大約是這樣的緣故,廚師長在千層面與甜點里都加了格外多的食材,吃起來有格外的饜足感。

    窗外城市燈光璀璨,一窗之隔,窗內世界靜謐溫暖。

    一個有著當前時代下超前完備法治的資本主義帝國,一個是法制不起太大作用的蠻荒社會。

    她身處這個帝國里,避不開這個社會。一開始什么都沒有,也什么都不怕;劫后余生,明白此刻自由得來不易,所以心有戚戚然。

    這場景莫名使她想起千尋在咀嚼饅頭時的嚎啕大哭。淮真一開始還克制著自己,直到一口甜點化入口中,終于忍耐不住,埋下頭,很快裙裾上濕漉漉一片。

    瘦削單薄的肩膀顫動著,放在餐桌上的細弱手臂不動聲色地拽了張紙巾。

    西澤沉默地看在眼里。

    大哭過后,一通猛地吸溜鼻涕,淮真霎時覺得神清氣爽。

    這才想起對面這一位,大晚上的,毫無預兆地從人販子手里買了個人回去,干了件這輩子都想不到的事,搞不好比她還莫名其妙,甚至還沒有回過味來。

    怪離譜的。

    這樣想著,她“噗”一聲笑出聲。

    西澤:“……”

    淮真擦擦眼淚,抬起頭。

    “好了?”

    “嗯。”

    西澤招招手。門口風鈴叮當響,淮真回過頭,看見一個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同侍應說了句話,而后,賬單帶過去交給了他。

    他起身,“走吧。”

    蒙蒙細雨落下來,淮真剛鉆出餐廳門,頭頂立刻遮過來一把大黑傘。

    湯普森先生并未對她的存在與身份表示出半點好奇,業務態度與風度極佳,彬彬有禮請她上車。

    淮真道了謝,回頭,見西澤也撐開一把黑傘,跟了上來。

    車門拉開,淮真坐了進去。

    門還沒關上,一抬頭,西澤立在窗外用英文對她說:“往里一點,請。”

    等他進來,兩人遠遠并坐后排,氣氛又變得格外凝重。

    “倫巴德大街109號。”他說。

    車緩緩啟動,小而暗的世界里緩緩晃動著窗外光斑,再沒響起別的聲音。

    舊金山顛簸坡道里,她倦意上來,靠著車窗打了個盹。

    并不十分合腳的繡花鞋從她腳上滑落。一聲輕響,西澤側過頭,看到紅色裙裾里不合時宜的滑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腳。

    精致的足趾上,均勻點綴五點紅色蔻丹。紅色已經剝落了一些,斑駁里露出一點剔透粉嫩的指甲的影子,映襯這身紅衣。

    熟睡中的人面容一臉安詳,并未意識到有人注視著她。只有小發冠上的金色步搖與一粒雨滴大小的花朵耳墜輕輕晃動著,宣告這酣眠的少女身上古老而隆重的儀式感,像是要去參與某種殘忍的宗教獻祭。

    這樣的隆重著裝,西澤發現自己竟然不是第一次見。

    在他模糊的記憶里,藏著一個潮濕海島里的夜晚。院子里蟲螢亂鳴,他推開一扇搖晃著燭影的木門,屋中一個高大的男人正為一身紅衣的女人梳理鬢發。

    他少年時一度以為這名中國婦人曾做過父親的情人,但她一直告訴他,她只是他們家中的中國仆人。他記得她的名字,阿琴。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句廣東話。她蹲下來對他微笑著說:“我叫阿琴,是你們家的女傭。”

    他還記得那艘船。阿琴送父親與他去港口,出港前,他趴在床邊,看到那瘦小影子突然失控狂奔。父親低下頭,柔聲同他說,琴姨舍不得你。爸爸回家告訴爺爺,明年就將她接來美國好不好?

    那是他對阿琴最后的記憶。時至今日,他對香港一切記憶都已經模糊,卻仍能記得那個跌倒在淤泥中,又爬起來追趕這艘永遠不可能追上的船的瘦小身影。

    時隔太久,他甚至不記得這片段是否真實存在,或者只是個小小夢魘。如今這幾乎消失的內容和面前這身紅色衣服再度重疊起來,竟然像是個提醒。

    一個劇烈顛簸,車停在半道,往下滑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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