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客頓時語塞。他原想君黎得與刺刺同行,定然是隱瞞了自己這般身份,那時便可多有說辭又怎料得他的回答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而回過頭來,自己這個隱瞞了更多身份和目的的人,又有什么資格來指責他
“那你單獨留下,要與我談些什么”他只得道,“要算賬便劃下道來,否則既非同道,往后各走各路,我自有事要忙”
“我正是想告訴你,你今日想抽身而退也難。你不當我們是同道,但你畢竟是黑竹會的人,我師父他卻當你是同道,不肯棄下你的。你如今傷勢仍有隱患,他準備帶你回臨安,以期更好療治。時間緊迫,恐怕不多時你們便須動身了。”
“去臨安荒唐”宋客聲音一高,只覺喉中一痛,果然似有余毒未凈之感。“他憑什么決定我的”
他初始說這話時,的確覺得荒唐無已。三弟的尸身還未見到,死因還未查明,仇人還未清確但說到那一句“決定我的去向”,他忽地心中一顫。我的去向么我的去向,原不就是為了對付朱雀我只愁無計尋到良機而輾轉尋求他途,而今他要獨自帶我回京,此不就是最好的機會礙事之人他女兒、這道士,還有那婁千杉,一個都不在左近,這樣的機會,我為什么不要
他只覺一陣恍然令自己一顆心像是浮到了半空,忐忑難安與興奮異常將整個身體的血液都似翻騰起來,不得不強抑了才能保持鎮靜。君黎已道“荒唐不荒唐,你都最好不要想反抗,我師父他有什么樣決定,恐怕都不是你能反抗得了。”
他準備著宋客定有所不滿,卻見他蒼白面上一時露出血色,雙目都變得微紅,反而不發一言,微感奇怪,緩了一緩又道“其實你無論有什么要緊的事情,等到傷好了總不會錯。我師父固然并不好說話,卻也不會沒來由對你懷了惡意,我跟你相識一場,總也不是要害你。”
宋客方低低開口道“我知道。”
這樣的反應大出乎了君黎意料之外,他怔了一下,也只能點一點頭。“你保重便好。待我回來我們一個月后臨安城見。”
宋客沒再言語。系于他心中的,也只有瀕死睡夢之中三弟阿矞那模糊不清的淺笑,那好幾聲恍似越過了生與亡的輕喚,還有那時,那縈繞不去的一段鏗鏘琴聲。他不想棄下他而去,那是唯一在他心內如鼠般深挖不絕要阻止他這般隨朱雀而走的心念,可是否自己不經意間已經將朱雀也視作那最終害死了自己三弟的仇敵要殺死他,才是一了百了
他知道,這并非真相。可他偏如中毒般逼迫著自己不要回頭去尋真相,只因那真相或許是或許是一個與自己脫不了干系的答案。
“阿矞是因我而死的”
君黎也已離去,他獨坐于榻。一陣血色,一陣空白,這樣交替地沖撞著他的頭腦。在離開淮陽的時候,他曾懷著滿腔的熱烈那是種證明些什么的熱烈,是他埋藏了太久的熱烈。似乎,這還是第一次,父親如此鄭重其事地交待自己一件什么事,哪怕這件事之后還跟著更鄭重的八個字“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他未曾發現那樣的鄭重,大概正是源于自己那么不安定的性格;他自然也未曾將那八個如此重要的字放在真正重要的位置。他有自己的行事方法自他小時,宋家上下就都知道,宋客才是三兄弟里最最聰明的孩子。那個對什么都過目不忘的宋客,那個總是出人意表卻又成竹在胸的宋客,那個就連父親都曾感慨過為何不生而為長子的宋客他在宋家、黑竹會以至于這個江湖之上,得到的東西都太少太少了。
埋藏在這張俊俏面容下的不安定,大概正是源于一直被埋藏著的不甘可那顆心究竟還是良善未染,他知道有許多事情不能去做,而唯有而唯有壞人可殺,那破壞了良善秩序的惡人可殺
只可惜他未曾被教會一切事情都是有代價的便是懂得世情炎涼如婁千杉,也未曾能心如止水地面對昨日那場一觸即發卻又眨眼間消退的危局所奪走的代價。朱雀或拓跋孤或關非故,那些揮揮手可對千萬人生殺予奪的武林霸主,果然揮揮手就將一場腥風血雨免去了這一切在許久以后是否要傳為一樁美談那是何等的氣度呢何等的瀟灑呢可宋矞他不值啊為什么要是他連名字或許都難以在任何記載中留下的這個少年,他死得不值啊
這一刻的宋客,還無法明白這一切,也不愿明白這一切。他所知道的,只有今時今日自己坐在此間,忽然發現放在膝上的雙手都已被淚打濕。他不記得自己何時曾像今日這般哭過哭得難以抑止。他也不知自己真正在哭的究竟是什么,也許僅僅是僅僅是無法原諒自己今日這樣的決定吧。他知道,刺殺朱雀,這必是一條有去無回之道可是不是唯此選擇,才足以掩飾自己的怯懦與無能除開這一條早就該隨著那一段樂音而止的性命,他還有什么能償還阿矞又還有什么能讓忽略了自己如此之久的父親記住自己的存在,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