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復寧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那可真是太遺憾了,我還以為你多少應該了解一些,畢竟你剛才說人類能從歷史中汲取教訓全球化走向當下這種困境,不就是歷史在重演你應該清楚全球化伊始,西方國家在九十年代初曾經是非常樂觀的,比如福山就慷慨激昂的講過歷史的終結。”
“民主陣營不僅贏得了一戰、二戰,接著又推倒了柏林墻,拖垮了蘇聯,再一次贏得了冷戰,所有的西方國家都認為自己贏得了最終的勝利但在今天,他們似乎又從極度的樂觀,變成了深度的悲觀,你看,是不是歷史又一次重演了”
“就如同1918年一戰剛結束,全世界人民都歡欣鼓舞,包括我們華夏人,隨著幾大帝國紛紛解體,整個歐洲地區出現了大片憲政民主國家,但到了三十年代,它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成為了失敗案例,不是像沙俄那樣變為左派極權國家,就是像德國、意大利、西班牙、匈牙利那樣變成右派極權國家,于是二戰爆發了”
“然后再看看現在,比如2010年爆發的阿拉伯之春運動,原來大家認為那是阿拉伯國家實現民主的大潮,實際上演變為一場原教旨主義的大潮,成了阿拉伯之冬;比如2010年前后的歐洲主權債務危機;比如2008年的全球經濟危機西方國家的貧富差距在重新加劇,極權國家越來越多嘿歷史這玩意,從來沒有人能從中汲取教訓。”
成默沉默了片刻說道“我知道你的觀點是基于皮凱蒂的21世紀資本論,這本書的描述主要依據大量統計數據,我覺得完全是有道理的。但是他要證明兩千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那實際上沒有任何根據。因為要找到兩千年以來的統計數據是完全不可能的。這可以說就是一個假定。我認為,他的這個解釋顯然是不行的。他的這個解釋就等于說,以前的平等或者說是和平,純粹就是因為經濟高增長造成的暫時性現象。但是高增長是奇跡,而奇跡是不能持久的,等高增長結束,重新回歸戰亂那么這個問題就是解決不了但其實經濟高增長也不見得一定會帶來平等,這個問題也不斷的在有經濟學家在指出,比如英裔韓國人張夏準所寫的自由貿易的迷失與資本主義的秘史就分析了全球化看似對所有國家都有利,實際是在加劇不平等”
“嗯我知道,在這本書的第137頁他寫到富國、強者宣稱世界這個大競技場是平坦的,所以,所有人應該平等競技方顯公平。但是不對,競技場雖然是平的,但上場的選手之間是不平等的,重量級選手和輕量級選手同場競技,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在雞蛋和石頭之間,要毫不猶豫地站在雞蛋一邊,才是經濟學的道德所在”頓了一下,顏復寧看著鏡子里的成默說道“可是,真要有道德存在的話,這個世界早就實現unis了。”
“我也知道第137頁就是這本書的結尾,道德存在不存在我不清楚,但我認為經濟學需要計算公平的科學態度就像歷史一樣,站在弱者的角度才能更加的理性。這就是我說歷史書能提高我們生存幾率的原因,因為總有偉大的歷史學家在不停的見證歷史的殘酷,然后研究世界的命運比如理查德霍夫施塔特、比如孔飛力,比如柯文,比如肖邦奇歷史是最殘酷的考官,總會在命運的節點給人給人以抉擇,在大時代中,判斷失誤者將會受到命運無情的懲罰。這些考題曾經包括民國期間是從藍還是從紅1949是留下還是出去1979是復習高考還是南下深圳1990年代是主動下海還是等待下崗”
顏復寧點頭稱“這幾個歷史學家,確實比較靠譜,其中專門研究漢學的西方學者,用一生的精力和智力去探索華夏的歷史與現實,像孔飛力深入最偏遠貧苦的農村生活調查多年,甚至熟練掌握了滿語,非常值得敬佩可很多人的書籍甚至都不能在我國出版”
兩個人在侃侃而談,周圍的人從開始的冷眼看你裝逼,到現在的一臉不明覺厲。
顏亦童看著哥哥和成默相談甚歡的樣子,忍不住神采飛揚,至于付遠卓則露出了苦瓜臉,自言自語的說道“能不能說點我們能聽的懂的”
顏亦童甩了付遠卓一記衛生眼,“怎么聽不懂了又不是在說英語”
“是是是說的好像你聽的懂一樣,和天才,尤其是兩個天才在一起實在太可悲了感覺自己像智障一樣。”付遠卓無奈的說道。
這時理發師已經跟成默剪好了頭發,成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準備去沖水,兩個人的對話也因此戛然而止。
顏復寧偏頭看著付遠卓說道“這個沒什么了不起的,你要靜下心來在圖書館里泡大半年,也能高談闊論拿別人的觀點來討論沒什么難度,難的是提出自己的觀點,創造自己的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