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踏上了沙場,都應該做好戰死的準備,都應該有再也見不到家人的覺悟。
他是天子親自任命的試守西縣縣令,還掛著大將軍麾下行別部司馬的官職,是西縣抵御叛軍的主心骨。
以常理來說,他的命,比一百名兵卒的命更重要。
不應該折損在這里。
對!如此之類的理由,華雄不需要去解釋,就會有無數人為他開脫,將他的行為變成理所當然,變成顧全大局的美譽。
說實話,早就習慣用利益得失去謀劃未來的他,心中瞬間閃過了猶豫。
只是當他常年練習射術的耳朵,十分敏銳的在喧囂的戰場中,捕捉到了己方兵卒的慘叫與哀嚎。甚至他還分辨出來了,其中一記戛然而止的慘叫,正是早上請教過他射術的兵卒。
是的,他分辨出來了,那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強弩手。
家中有年邁的父母,有年幼的弟妹,還有一位定下親事的妻子,等著他回去娶過門。連聘禮都下了,連未來孩兒的名字都想好叫什么了......
呼........
華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來,也將心中那一絲猶豫,給呼了出去。
人活著的時候,生命或許會分三五九等;然而在死亡面前,卻從來都沒有貴賤之別。
至少,如今的華雄,覺得沒有區別。
他小心翼翼的,將身體蹲了起來,左手將背上的三石鐵胎弓取下,右手抽出了綁在小腿上的鐵質箭矢。
眼睛猶如鷹隼般盯住了,前方一百步內攻城塔。
高度七米以上的攻城塔,支撐的四條桿子也很粗。想射斷,不光需要強勁的力度,還需要讓箭矢準確的在桿子之間鉚釘合處。
而且,他一旦暴露在叛軍的視線中,就不會再次射擊的機會。
很快,華雄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腦袋也微微斜著,讓耳朵迎著風兒,讓腦海里亮起點點光芒,匯聚成為遠處的攻城塔。
這一刻,他心無旁騖。
戰場上的廝殺聲,仿佛都離他遠去。
時間仿佛像是斷了線的沙子,顆顆粒粒的掉落,走得非常的慢。
耳邊只剩下了仲夏的風兒,在他耳畔呢喃,撥弄著他額前的發絲。
時而尖銳粗魯,像是想將他的發絲猛然拔去;時而溫柔調皮,像是想用他的發絲挑逗出一個噴嚏來。
終于,他額頭的發絲停止了飄舞。
猛然,他的眼睛張開了。
起身,搭箭矢,引開弓弦,讓箭矢激射而出!
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用鐵水澆筑而成的箭矢,筆直的穿過了填壕溝的叛軍,急促得連風兒都來不及呼嘯呻吟,狠狠的撞在了攻城塔其中一條支撐桿的鉚釘上。
“咔嚓!”
木屑飛舞,碎木片激飛。
木質的鉚釘瞬息間,被擠壓成為木渣滓,帶動了桿子往后拱。急劇擴大的裂痕,終究還是戰勝了木紋理的韌性,斷了。
“轟隆!”
巨大的攻城塔晃了晃,斜斜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