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姐,你來了……坐吧,家里亂。”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一絲強撐的平靜。
李蕓放下東西,環顧四周。這套房子很小,兩室一廳,家具都很舊了,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墻上還掛著一張很多年前的全家福,照片上年輕的陳志強摟著蘇梅,兩個女兒笑得無憂無慮。如今看來,那笑容顯得如此刺眼和諷刺。
“孩子們……還好吧?”李蕓輕聲問。
蘇梅看了一眼女兒們,眼神復雜:“靜兒懂事了,什么都知道了。婷婷……也瞞不住。靜兒恨她爸,也恨那邊的人。婷婷……有點怕。”她嘆了口氣,“也好,早點看清這世道人心,總比一直傻著強。”
她們聊了些瑣事,李蕓刻意避開那些沉重的話題。蘇梅說起銀行的人昨天又來過了,確認了拍賣流程;說起有個飼料商找上門,說陳志強還欠著十幾萬貨款,她拿出離婚協議和法院關于債務歸屬的初步意見(主要債務因用于個人經營和非法轉移,需由陳志強遺產或共擔),對方罵罵咧咧地走了;說起她打算去找份工作,超市收銀或者保潔都行,總得養活孩子。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李蕓能感受到那平靜種被逼到絕境后不得不硬扛的堅韌。
“梅子,”李蕓握住她冰涼的手,“我知道現在說什么都顯得輕飄飄。但真的,時間……時間會慢慢帶走一些東西。那些恨,那些痛,不會消失,但或許……會變得不那么尖銳,不那么時時刻刻都割著你的心。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活著,好好地把孩子帶大。她們是你最大的支撐,也是志強留給你……唯一干凈的念想了。”
蘇梅的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李蕓的手背上,滾燙。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淚水流淌,仿佛在沖刷著內心無盡的委屈和荒涼。她反握住李蕓的手,用力地,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蕓姐……我知道。”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絲微弱但堅定的力量,“為了孩子,我也得爬起來……我不能倒。老天爺收走了那個負心漢,也收走了我的安穩日子……但它至少……至少沒把我和孩子的命收走,還給我留了個能擋風遮雨的屋頂……這就夠了。恨?太累了……我現在只想……只想把債理清楚,把該我和孩子承擔的部分認了,然后……離那些人那些事,遠遠的。重新開始……就當過去的二十年,喂了狗。”
窗外,夕陽的余暉艱難地透過厚厚的云層,給這間破舊的小屋染上了一層極其黯淡、卻終究是光線的暖橘色。塵埃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破碎又試圖重組的夢。蘇梅望著那點微光,眼神空洞卻又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亮。前路茫茫,布滿荊棘和未知的債務陷阱,但活下去,本身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必須抓住的東西。時間是否能真正平息這深入骨髓的創傷?無人知曉。此刻,她只是在這片名為“家”的廢墟上,努力地、艱難地,試圖站穩腳跟,為了身邊那兩個同樣被命運狠狠傷害了的、無辜的女兒。那本難念的經,每一頁都浸透了血淚,但她別無選擇,只能一頁一頁,咬緊牙關,翻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