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陳建國“嚯”地一下站起來,臉色瞬間漲得紫紅,額角青筋暴跳,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李秀蘭趕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眼淚在眼眶里瘋狂打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爸!媽!”一直垂頭沉默的陳曉蕓突然抬起頭,聲音尖銳地劃破了令人窒息的空氣。她猛地站起身,幾步沖到父母面前,臉因為激動而扭曲,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陌生的火焰。她指著陳建國和李秀蘭,聲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向他們:
“他說的沒錯!你們有什么資格管我?從小到大,你們管過我什么?養過我什么?給過我錢花嗎?你們心里只有你們的兒子!我在你們眼里就是個多余的!現在看我找到好人家了,你們倒巴巴地跑來了?不就是想沾光、要彩禮嗎?我告訴你們,沒門!”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楔進陳建國和李秀蘭的胸口。李秀蘭身體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女兒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在她視野里模糊晃動。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歇斯底里、滿眼怨毒的女孩,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曾抱在懷里千般疼萬般愛的女兒陳曉蕓。
“曉蕓……你……你怎么能……”李秀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不堪。
“滾!都給我滾出去!”陳曉蕓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像頭發瘋的小獸,用力推搡著呆若木雞的父母,“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滾回你們自己家去!”
混亂中,張強假意攔了一下,卻更像是把陳建國夫婦往門外推搡。陳曉蕓已經掏出手機,手指帶著一種發泄般的狠勁在屏幕上戳著:“喂!派出所嗎?有人私闖民宅鬧事!就在我家!你們快來人啊!”
不過幾分鐘,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刺耳地撕裂了小鎮沉悶的午后。兩個穿著制服的民警沉著臉走進來,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客廳和情緒激動對峙的雙方。張強立刻換上焦急又無奈的表情,湊上前低聲解釋著什么,不時朝陳建國夫婦投去不滿的眼神。
民警大致問了情況,眉頭緊鎖。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對著陳建國和李秀蘭說:“家庭糾紛,好好商量解決!你們這樣鬧,解決不了問題!人家報了警,說你們擾亂秩序。聽我一句勸,先離開這里,冷靜冷靜再說!”
“警察同志,我們……”陳建國喉結上下滾動,想辯解,聲音卻干澀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走吧!”民警加重了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強硬,“別讓我們難做。現在,立刻離開!”
冰冷的秋雨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比下車時更密、更冷,斜斜地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冰針。陳建國和李秀蘭拖著那兩件沾滿泥漿的行李,像兩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深一腳淺一腳地重新踏上來時那條濕滑泥濘的小巷。身后,那棟嶄新的、貼著刺眼白瓷磚的小樓,緊緊關閉著它冰冷的鐵門,將他們徹底隔絕在外。雨水混著屈辱的淚水,在李秀蘭布滿皺紋的臉上肆意橫流。陳建國緊緊抿著唇,腮幫咬得死緊,背脊卻佝僂了下去,仿佛被這沉重的雨幕和那扇緊閉的門壓垮了脊梁。
時間如同盤水鎮外那條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和破碎的過往,沉甸甸地流淌。轉眼已是三年后。
李秀蘭坐在自家光線不甚明亮的客廳里,手里握著那個用了多年、邊角漆皮都磨掉了的手機。屏幕亮著,是陳曉蕓發來的最新照片。照片里,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穿著嶄新的卡通棉襖,被陳曉蕓摟在懷里。背景是一套看著頗為氣派的紅木沙發,锃亮得能照出人影。陳曉蕓燙染過的頭發精心打理過,臉上敷著厚厚的粉,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無比。緊跟著照片的,是一長串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