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盡餞行酒,梅摯不再多言,對眾人拱手一揖,轉身上了馬車。
車聲轔轔,隊伍緩緩啟行,向著東南方向而去。
歐陽修、梅堯臣、晏幾道、陸北顧、蘇軾、蘇轍、曾鞏、張載、程頤、程顥一眾人等,依舊佇立在長亭之外,目送著車隊漸行漸遠。
春風拂過,帶來刮起來的土腥味與新草的清香。
此次聲勢浩大的送別,如同一則宣言,向天下宣布了他們的立場。
無論日后他們或親密無間、或反目成仇,但在此時此刻,在捍衛嘉祐二年禮部省試結果這件事的立場上,他們是絕對一致的。
梅摯的車隊已經消失在官道盡頭,然而長亭外的眾人卻未立刻散去。
——接下來干嘛
按理說,應該是各回各家了,但這讓人多少覺得有些不盡興。
這時候晏幾道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古人云‘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然我等相聚不易,不如借此機會,就近尋一處清靜所在,再小聚片刻,以慰勞頓,諸位意下如何”
同樣的話,不同的人說出來,性質截然不同。
這話要是歐陽修說,那就是拉幫結派,肯定要被攻訐的,但晏幾道來說,那就是我家有錢,交個朋友。
此議立刻得到眾人響應。
他們回去也就是睡個回籠覺,但今天都這么早起來了,肯定不是為了睡覺啊!
交友,才是主要目的。
畢竟都是馬上要進入朝堂的人了,朋友自然是多多益善才好,免得以后遇到事了孤立無援。
而正常來講,除了同鄉聚會,來自五湖四海的舉子們,其實是沒有什么交友途徑的。
畢竟大宋跟大明不同,對于形成“座師-門生”這種事情是非常之忌憚的,通過的考生最多也就是私下偷摸去拜訪一下禮部省試的考官,很少有場合能光明正大地接觸考官以及同年。
不過今日有著“給梅摯送行”這么一個由頭,加上是晏幾道提議的,歐陽修也只是文人雅會的參與者,故而即便有所交往,亦沒什么妨礙。
歐陽修點了頭,梅堯臣亦點頭稱善,他本就因好友外放而心緒難平,此刻亦不愿立刻回到頗為冷清的居所之中。
一行人并未折返喧囂的城內,而是由晏幾道領著,沿著汴河支流畔的柳堤行不多遠,轉入一處頗為雅致的臨河酒家。
此處雖非清風樓那般豪奢,卻勝在清幽,整個二樓早已被晏幾道提前命人預定下,推開雕木窗,可見河水粼粼,舟楫往來,遠眺還能望見方才送別的長亭。
因為人數比較多,所以坐了好幾個雅間才坐滿。
陸北顧、曾鞏、蘇軾等排名比較靠前的考生,是跟歐陽修、梅堯臣坐一桌的。
不過第二名的李寔沒來,他是功臣將門之后,大抵是自覺身份敏感吧。
眾人依著年齒尊卑落座,店家很快奉上熱茶和幾樣精致的佐茶點心,炭盆也被重新撥旺,驅散了清晨戶外帶進來的寒氣。
氣氛逐漸開始活絡起來,舉子之間的話題自然從方才的送別,延伸至梅摯的著名文章《五瘴說》,再到杭州的風物,繼而不可避免地又繞回到下個月那牽動他們所有人命運的殿試。
梅堯臣呷了口茶,看向陸北顧,眼中帶著關切:“近日可有溫書”
陸北顧忙放下茶盞,恭謹回道:“回梅公,在下不敢懈怠,只是近日確有些許瑣事纏身。”
他說的含糊,心中卻閃過裴德谷彈劾、范祥召見、開“澄明齋”等一連串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