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面上依舊維持著最后的鎮定,聲音嘶啞地否認,斥其為“無稽之談”,“惡毒構陷”。
然而,墻倒眾人推。
昔日依附于她的黨羽,為了撇清關系,紛紛反水,爭先恐后地跳出來揭露她的“罪證”。更有她曾經的心腹,在東廠的酷刑下,供出了大量細節。
最終,一份來自常靜忠舊邸、據說是他昔日良心折磨寫下的懺悔錄被呈送御前。
上面詳述了當年如何救下女童,又如何將其偽裝成太監送入宮中的全部經過,筆跡、印鑒皆核實無誤。
這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常映雪,也徹底坐實了她的“欺君之罪”。
她站在那里,聽著那些她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她,看著皇帝那毫不掩飾的憎惡與殺意,感受著整個朝堂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仇恨浪潮。
“拿下!”
皇帝的聲音冰冷徹骨。
詔獄的最深處,是連月光都吝于眷顧的絕對黑暗。
潮濕、腐臭的空氣凝滯如膠,沉重地壓迫著胸腔。
遠處隱約傳來不知是何人的呻吟與鐵鏈摩擦石地的刺耳聲響,更襯得這方寸牢籠死寂得可怕。
行刑前夜,或許是對她昔日權勢最后的、扭曲的敬意,常映雪被允許換上一身暗紅色的宮裝。
那顏色濃郁如血,襯得她蒼白如紙的臉龐更添幾分鬼氣。
看守的侍衛眼神復雜,敬畏與厭惡交織,將她單獨押送至一間稍為干凈些的囚室。
那里有一扇沉重的鐵窗,窗外是皇宮幽深的內河,是祈雨河的分支,河水在慘淡月光下泛著黑沉沉的微光。
常映雪撫摸著冰冷粗糙的墻壁,指尖劃過那些不知前人所留的刻痕。
一生的畫面在腦中瘋狂閃回——渾渾河水的刺骨冰冷,被強行剪斷長發時的絕望,東廠刑房里彌漫的血腥,金殿之上百官匍匐的敬畏,奏折上朱砂批紅的觸目驚心……快意、屈辱、恐懼、權力頂峰的極致冰涼……最終都化為一片虛無的喧囂,然后歸于死寂。
“生于水,終于水…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
她低聲呢喃,眼神空茫地望向那扇窗。
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刻,寒風從窗隙灌入。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代表著無盡富貴與權力的紫禁城穹頂。
只是平靜地,用盡了某種殘余的、或許是常靜忠早年暗授的巧勁,推開了那扇看守“疏忽”下并未鎖死的沉重鐵窗。
寒風瞬間涌入,吹散她的鬢發。
常映雪整理了一下那身華麗卻如同壽衣的宮裝衣襟,臉上無悲無喜,眼神空空如也,仿佛已看穿了這塵世所有的虛妄與喧囂。
一步邁出,縱身躍下。
冰涼的河水瞬間包裹了她,岸上驚怒的呼喊、兵刃出鞘聲、奔跑聲被厚重的河水阻隔,變得模糊而遙遠。
“咕嚕咕嚕……”
最終化為一片沉沉的、嗡嗡的低鳴,繼而是一切感官的徹底剝離,歸于永恒的、絕對的寂靜。
這本該是一切的結束,然而江劍心懸浮在河中,卻看見時間在飛速運轉,祈雨河帶著她的尸骨來到聽雨譚底。
黑色的陰影包裹住了聽雨譚,也包裹住了她。
在千年后的某日,濃郁的黑色污染中,渾身濕漉漉的常映雪從譚底走出。
江劍心驚的捂住了嘴,看見沉默良久的全知忽然浮現出字跡。
【如此,第一個歷史型的愚者〔九千歲〕常映雪——便誕生在了聽雨譚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