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的響起一道雷聲,李顯穆的聲音卻恍若廳堂中雷霆,堂中眾人只覺幾乎要坐不住了,一字一句,沉然而響徹,“可碩鼠之道,終究陰暗潮濕,只能茍且于黑暗之淵,而不能立于青天白日之下。
過去那些年本官管不到,未來江南如此,本官亦難以管制。
可如今本官奉皇命巡撫江南,且是朝廷征安南的關鍵之時,正值朝廷時勢艱難,社稷板蕩之日,若有人要和本官作對,那本官便將這些人的臟肺子、爛腸子挖出來,讓天下人都瞧一瞧、看一看,在大日之下暴曬一下,看看是不是臭不可聞。”
李顯穆這番話說的雖然嚴厲,可眾人卻從中聽出了別樣的意味——“撫臺好像并無意改變奏銷之事,也不打算追究過去之事。”
這個認識頓時讓眾人的緊張緩解了幾分。
李顯穆環視眾人,語氣緩和了幾分,“方才之言,皆本官發自肺腑,錢糧關系軍國大事,還需諸位鼎力相助,事后無論如何,諸位的前程都落在本官身上。”
眾人精神頓時一振。
李顯穆沉聲道:“江南士紳多年拖欠早已習慣,必然不會這般輕易就交糧。
諸位皆在此道之中浸淫多年,誰家何處拖欠多少,手中自然皆有名冊,永樂七年、八年的錢糧,必須要十成十的收齊,此番大事,便依靠諸位了!”
眾人目光交匯,再無半分遲疑,齊聲肅然應道:“謹遵撫臺鈞命!”
再也沒有先前的為難。
李顯穆瞇了瞇眼,目視著眾人紛然踏入雨幕之中離開,對眾人同聲一氣應下這件事,他并不意外。
一則他給眾人許下了錦繡的前程,免除了些許后顧之憂。
二則他做出了讓步,只收永樂七年、八年的錢糧,這難度自然小了很多,也讓他們不至于和江南士紳徹底生死相向。
至于今日之后形成制度,往后都按照十成十收稅,那不可能。
江南官吏和士紳之間勾結太深,這種勾結不僅僅是官員,更重要的是吏員。
對于朝廷而言,省、府州、縣,這三級體制中,最重要的實際上是縣一級,因為這是朝廷流官控制的最低行政單位,可一個縣里面的流官,只有幾人。
朝廷派流官下去,是希望縣令能控制縣的。
可實際上縣令到了當地后,若不和吏員配合,一個不慎就會被吏員坑死,甚至只要拖延推諉,縣令連稅都收不上來。
而且朱元璋明確規定過,不允許縣令下鄉。
若和吏員配合,那朝廷用流官控制縣的打算就落空了。
兩千年帝制,這個問題就沒解決過。
真正解決這個問題是近現代后,生產力大發展,政府有足夠的財政盈余,讓吏員也變成了流官。
在大明朝,流官縣令被吏員控制已經是常態,指望這些縣令和吏員支持變法,不吝于登天之途。
“任重而道遠啊。”
“縱然只是征收兩年所積欠的糧食,江南的士紳難道就會乖乖上交嗎”
李顯穆捧起一杯溫熱的新茶,踱步至門檻前,凝望著眼前天地間那一片灰蒙蒙、望不到盡頭的連綿雨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