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心思的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張嶸雖是個武將,但裝糊涂的功力也不淺。
他這次奉命使遼,本就為蘇軾而來,皇城司傳信,上京全城搜捕,蘇軾處境危急,張嶸才奉命奔行上千里趕到上京,為的就是把蘇軾救出來。
可現在的張嶸,卻一臉不知情的樣子,聽蕭征畬說蘇軾葬身火海,張嶸一臉不敢置信,震驚錯愕的表情簡直爐火純青。
“蕭留守,你我雖是初識,有些玩笑開不得,蘇軾是我大宋的使臣,他若在上京出了事,可就捅破天了。”張嶸嚴肅地道。
蕭征畬臉頰抽搐了幾下,心中愈發忐忑:“蘇軾不過是個使臣,宋廷不至于為了某個人而興刀兵吧?”
張嶸冷笑:“不至于?你可知蘇軾與我家郡王殿下的交情何等深厚,說是親如兄弟也不過分,你再猜猜,我的身份為何不是‘大宋使臣’,而是‘河間郡王特使’?”
“為……為何?”蕭征畬的臉色愈發復雜。
“因為我大宋河間郡王殿下,比朝廷更擔心蘇軾的安危,出使遼國半年,至今不見歸,殿下著急了,來不及向朝廷請旨,遂遣郡王特使入遼,催促蘇軾歸國。”
蕭征畬不吱聲了,心情卻無比沉重。
趙孝騫越看重蘇軾,遼國的危險便越增一分。
照張嶸的說法,趙孝騫與蘇軾果然親如兄弟,若是親兄弟在上京遇害或失蹤,趙孝騫將會是什么反應,想到這個后果,蕭征畬不禁心頭發顫。
腦子里冒出的唯一念頭就是,陛下這步棋下錯了!
無論蘇軾在上京干了什么,陛下都不該對他起殺心,遼軍在趙孝騫手下已是兩戰兩敗,宋軍如今正是兵鋒鼎盛之時,陛下對蘇軾動手,等于將一個絕佳的開戰理由拱手送給了趙孝騫。
雖不知趙孝騫突然北渡的戰略意圖,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蘇軾失蹤的消息傳出去,趙孝騫下一步的動作絕對能讓整個遼國顫栗。
蘇軾在上京失蹤,趙孝騫怒而興兵,兩國戰端再啟,宋軍已北渡拒馬河,兵鋒隱隱指向燕云十六州……
因為蘇軾一人,宋遼兩國隨時可能進入全面戰爭狀態,而此時的遼軍,仍沒有任何辦法對付宋軍的火器。
張嶸見蕭征畬臉色數變,不由淡淡一笑。
龍衛營北渡拒馬河,為的是給遼國施壓,此時張嶸刻意強調趙孝騫與蘇軾的關系,也是給遼國施壓。
當各種外部壓力接踵而至,并越來越重時,遼帝便該后悔當初為何如此草率地決定對蘇軾下手。
遼國從皇帝到朝臣,除了親身見識過宋軍戰力的耶律淳和耶律延禧外,其余的君臣仍對大宋維持著頑固的舊印象,總以為如今的大宋還是當年的大宋,頂多軍事力量比以前稍微強一點,但有限。
上京的君臣沒人意識到,大宋已經擁有了跨越當今文明的新力量。
是啊,人在歌舞升平的遼國上京,過著士大夫驕奢淫逸的腐朽日子,就算前線暫時失利,也不過時也運也,這次敗了,下次再扳回來便是。
誰能想到有些差距一旦拉開,距離只會越來越遙遠,永遠不可能追上了。
如今遼國面臨的麻煩,都是君臣慣有的輕慢態度得到的報應。
張嶸含笑盯著蕭征畬表情復雜的臉,淡淡地道:“蕭留守不妨給句實話,蘇軾真出事了?老實說,我作為郡王殿下特使,蘇軾若無事,你我不妨開懷痛飲,私下論交,回頭我接了蘇學士便走,咱們結個善緣。”
“但若蘇軾真在上京出事了,我可就要換個態度了,蕭留守莫怪我失禮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