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卻突然感到一陣發寒。
猜疑,寡恩,依然是帝王的特質。
鄭春和離去后,福寧殿又進來了一個人。
此人正是樞密院使曾布。
曾布走進殿內行禮,趙煦終于露出了一絲微笑,仍如往常般起身托住了曾布的胳膊。
“先生不必多禮,朕待先生,先是長輩,其次才是君臣。”
一番話情深義重,曾布感動不已。
趙煦親自攙扶曾布坐下,然后自己坐到曾布的身旁,君臣寒暄了一陣閑話后,趙煦才緩緩說到了正事。
“上月朕秘密囑咐先生辦的事,如何了?”趙煦問道。
曾布老臉閃過幾分復雜之色,隨即迅速調整了情緒,低聲道:“臣遵陛下的吩咐,從汴京以及京畿州縣的上三軍和地方禁軍將領中,挑選了三十名廂都指揮使,日前已秘密派駐北郊大營,封閉操練。”
“這三十名將領以河間郡王留下的操練典冊為范本,日夜訓練戰陣,槍法,排兵等各種技能。”
“更重要的是,他們絕對忠心于官家,并且直屬官家節制,他們指揮交戰的能力或許尚嫌不足,但臣能保證他們對官家的忠心卻是毫無瑕疵。”
趙煦滿意地點頭,臉上的笑意愈深。
“趙子安已破河間府,遼帝怕是坐不住了,接下來要么是遣使議和,割讓燕云十六州,要么拼死一搏,誓保燕云十六州,不論遼帝選擇哪種方式,趙子安和麾下王師收復燕云已無懸念。”
趙煦語速漸慢,垂下眼瞼看不出表情端倪,只是低聲道:“趙子安收復燕云十六州后,朕會下旨,將汴京的三十名將領便全部充入他的麾下,這支精銳之師,必須全部掌握在朕的手里。”
曾布沉默片刻,嘆道:“官家所慮,臣能理解,臣只是覺得,收復燕云之后,官家為何不直接將河間郡王解職,令他回到汴京,從此當他的逍遙宗親郡王呢?如此,他麾下的精銳之師依然掌握在官家手里。”
趙煦搖頭:“收復燕云后,北方的遼國氣數仍未盡,朕還需要趙子安率師繼續北伐,直到遼國滅亡,朕一統天下。”
“朕要用人,也要防人,先生莫說朕寡恩,你若是朕,只怕做得比朕更過分,朕已盡量顧及宗親兄弟之情了。”
曾布無言反駁,趙煦說得對,無論多么信任器重的臣子,當他的手里掌握十萬兵權時,哪個皇帝不猜忌,不防備?
趙孝騫掌握的哪里是什么兵權,根本就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不果斷選擇扔出去的話,便只有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可偏偏官家還需要趙孝騫繼續北伐,這顆雷他就算想扔都扔不了。
只有官家才能決定趙孝騫手里的雷什么時候該爆。
這才是趙孝騫最大的麻煩。
曾布很清楚,站在官家的立場上,他的決定其實沒錯。曾布作為文臣,內心其實也反對武將兵權過甚,隱患實多。
但不知為何,想到那個在前線號令將士攻城掠地的年輕人,那個洗刷了大宋百年恥辱,令大宋君臣子民揚眉吐氣的郡王殿下,曾布就忍不住心里發堵,悶得慌。
飛鳥盡,良弓藏。
歷來帝王,大抵如是。歷來忠臣,難逃結局。
華夏數千年王朝更迭,仿佛驢拉磨一般,只是一圈一圈走著重復的路,一遍一遍經歷著相同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