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煦躺在床榻上,眼神呆滯地盯著福寧殿描金的房梁,良久,趙煦悠悠地道:“朕時日無多,你們議論皇位繼承人也是情理之中。”
“大宋社稷總不能因為朕的駕崩而停轉,對吧?”
章惇渾身一激靈,后背頓時滲了一層冷汗,惶恐地道:“臣請官家萬莫出此不吉之言,官家自有天佑,定能長命百歲。”
“這般時候,子厚先生說這些未免太虛偽了,你我何必自欺欺人?難道說幾句吉利話,朕就能病愈長壽?呵!”趙煦自嘲地一笑。
章惇垂頭不做聲了。
沉默半晌,趙煦突然道:“坊間謠言說,子厚先生堅決反對端王繼朕之位,是真的嗎?”
章惇臉色瞬間蒼白,他現在越來越發現,這位年輕的帝王已深諳馭臣之道,而且變得心思深沉,喜怒不可揣度。
于是章惇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斟酌半晌才緩緩道:“謠言是假的,臣從未當眾反對端王即位,臣這把年紀,早已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豈會如此不知死活當眾議論皇儲人選?”
趙煦輕笑一聲,道:“如此說來,子厚先生其實是不反對端王即位的?”
章惇再次語滯。
猶豫半晌,章惇還是決定說實話。
“臣未曾公開表態反對端王,但臣內心里,確實不贊同端王即位的。”
趙煦哦了一聲,淡淡地道:“如此說來,坊間的傳言未必是空穴來風……”
章惇大驚,趕緊起身面朝趙煦撲通跪下,急聲道:“臣絕未當眾妄議過皇儲人選,請官家明鑒!”
趙煦依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的臉上帶著笑,可看在章惇的眼里,卻是無比恐怖兇險,偌大的福寧殿內,章惇只覺得一股冷風拂面而過,刺進了他的骨髓里。
什么時候開始,這位年輕的帝王竟變得如此深沉陰鷙,令人生畏。
不得不說,這個樣子的官家,才是合格的大宋皇帝,才有統御百官萬民的能力。
可惜,終究時日無多了。
殿內難以言明的壓抑氣氛,令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趙煦又笑了笑,突然道:“子厚先生為何反對端王即位?你與端王曾結過仇怨?”
章惇急忙搖頭:“臣與端王來往甚少,素來不過是表面應酬,但臣多少聽說過端王的一些傳聞,臣以為,皇儲人選當立賢,而不應立長,大宋得來如今的局面不易,臣只是擔心大宋社稷退回到當年……”
趙煦嗯了一聲,道:“所以子厚先生認為端王不夠出眾,或者說,他本性昏聵平庸,不可為君?”
章惇頭皮發麻,今日趙煦所問者,個個都是送命題。
自從拜相以來,章惇風光無限,直到今日他才有一種伴君如伴虎的兇險感覺,仿佛一句話說得不對,自己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章惇說話愈發小心,思考了很久才謹慎地道:“臣無意參與皇儲之論,所思者,皆是為大宋社稷的一片公心,毫無私念。”
“端王品行如何,臣不便妄議,但臣敢在官家面前坦言,端王終究年少,相比官家的睿智與胸懷,端王相差甚遠……”
“大宋未來不久將會對遼國發起北伐之戰,如若大宋的新君遠不如今日的官家,而做出錯誤的決策和任命,臣恐北伐功虧一簣,社稷再度蒙塵,退回到當年屈辱的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