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偽造出的人類外表顯得太過于精致而栩栩如生,以至于從未有人真正知曉,那具軀殼之中究竟潛藏著怎樣一顆虛無而麻木的心靈。
那是比夜更深的極黑,仿佛吞噬一切,就連光芒都無法逃逸的黑洞。
“所以說,我之前的那個提議,學姐考慮得如何了?”
聽著拉斯特的問題,英格麗德卻只是沙啞地開口。
“我在海里面……過去了多久?”
“我就知道學姐會問這個問題。”拉斯特微笑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間的機械懷表,然后將表盤向英格麗德展示:“正好過去了一整天,二十四小時整。”
“不過。”
他的話語微頓了一下。
拉斯特的視線透過鐵棺的縫隙,在英格麗德那因被海水浸泡而顯得格外蒼白,略顯疲憊與憔悴的容顏之上微微停留:“我想在學姐的主觀感受當中,恐怕遠不止二十四小時這么簡單吧。”
英格麗德沉默。
她對此早已經有了猜測。
在沒有窗戶,看不見陽光的審訊室或是深海中,長期且高頻次的刑罰和審問……很容易讓受審訊的囚犯時間觀念錯亂,分不清日期和經歷的時間。
也許在囚徒的主觀感受中已經過去了一整天時間,但現實里才不過經歷了兩三個小時,亦或者是完全反過來。
在軍部的刑訊與拷問教材里,有不少便是針對囚徒們錯亂的時間觀念所制定的審訊方法,身為曾經的監察廳廳長,英格麗德對此再是熟悉不過。
可即便如此——
當英格麗德明明感覺自己在深海中經歷了好幾個禮拜,甚至是數個月的折磨……
此刻,卻被拉斯特告知實際上只過去了一整天之時,那巨大的落差還是讓英格麗德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心神動搖。
但漫長的沉默之后,她只是再次合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接下來要做什么……”
英格麗德輕聲說:“不讓我徹底屈服,成為只效忠于你自己一人的兵器,達到你的目的的話,你是一定不會罷休的吧。”
明明自己便是軍部之中最優秀的審訊官,更是接受過最嚴苛的反審訊訓練,但當此刻親身面對拉斯特之時,英格麗德還是察覺到了心中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眼前這位名為拉斯特的少年,與她昔日在軍部審訊局所曾經面對過的任何一位對手都不同——
邪教的狂信徒、久經沙場的精銳軍人、由別國王室所豢養的死士……這些也都是無比剛硬的強者,心狠手辣的狠人,但他們都與拉斯特存在著本質性的差異。
很難想象,拉斯特究竟擁有著一段什么樣的過往,才會鑄就出這樣一位不似人類的怪物。
但英格麗德還是向著拉斯特搖了搖頭。
她的回答依舊是拒絕。
不愿再度回到過往那般黑暗的陰影里,作為殺戮的兵器、作為令人憎惡的黑手套而活。
英格麗德發自內心地厭惡著那個過去的自己,那個為了替母親復仇而不擇手段,滿手血腥的自己。
她不會去后悔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因為彼時的英格麗德別無選擇,但是與之相對應的——
在母親的大仇得報之后,這世界上便再也沒有了能夠成為她掣肘的東西,即便是英格麗德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