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您先請。”
裊裊升起的是茶水的霧氣。
就像瀕臨凍死的人會覺得熱,祂在極寒之地想到鳥語花香的伊甸園。茶的醇香和花的清香交織在一起,這樣的情景不適合談論陰謀和博弈,更適合說些平常瑣碎,無關緊要的東西。
不,或許也沒有那么“無關緊要”,哪怕舊日的歷史連一頁故紙都不曾剩下,但它所蘊藏的智慧和真理不會煙消云散,愚人將它棄若敝履,智者將它慢慢品味。
“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
在為那熄滅的火焰嘆惋后,隱匿賢者如是說。迎著造物主贊許的目光,年輕的神祇有些赧然,祂用手指不自覺地刮了刮杯壁,“我爸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大概是工作帶來的感悟……我有提過他的工作嗎?”
“你提過的。”祂呷了口茶,苦澀在口腔里漫延,如果他們當時直面了這個真理,也成立了有這樣一雙洞察缺漏,扼殺貪戀,自我純化的組織該多好。
“不管是封建王朝還是現代社會,這個道理都是適用的。一個國家的開國之君往往勵精圖治,所以絕對的權力會幫助他統御江山,但越到后來,君主就開始懈怠,懶惰,奸臣也逐漸涌現,有心改變現狀的臣子大都畏懼皇帝——或者說越俎代庖的奸臣一句話就令人頭落地的權力,于是一個王朝就被推翻,新的王朝在它的尸骸上建立,幾千年來,這樣的戲碼輪回上演……簡直就像是一種詛咒。”
“咳,這只是我一點不成熟的看法,畢竟使一個王朝傾頹的因素是多種多樣的。”
“不,請繼續,我的朋友。”造物主想知道祂的看法,想知道那個接過火種的小布爾什維克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步。
“在新中國成立以來,也有有識之士發現了這個問題。為了預防這個詛咒,免于被推翻,被侵略的命運,我們的一位領袖提出了‘自我革命’的概念,我父親的工作也與此息息相關:通過監督權力的運行不斷剔除蛀蟲,彌補缺漏,升華思想,保證純潔……大概就是這樣。”
正是因為在陰暗處圍起了一條紅線,群眾眼中才能映出長明不滅的火光。
“所以我很害怕,亞力克。”年輕的神明不安地皺起眉毛,“我常聽父親描述權力之毒是如何侵蝕心智的,我也不覺得自己的道德有多么崇高。我的孩子們信賴我,崇敬我,但我怕他們虔誠得近乎迷狂,以至于我即便做錯了什么也視而不見,或者有所察覺卻不敢告訴我,所以我只能一錯再錯,變得荒誕殘酷而不自知。在這個神秘世界,如果人心離散,錨點動搖,等待我的不會是溫和的訓斥,而是外敵的抨擊。”
“我在想,我會是一個好神明嗎?”
其實那天造物主想要提及的是世俗權力和宗教權力的平衡問題,因為祂注意到對隱匿賢者的信仰已經成為了好幾個城邦的普遍共識。在感受到隱匿賢者對權力的警惕后,造物主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祂大概率不會走上中世紀天主教那般瘋魔而極端的道路,成為文明進步的桎梏,憂的是祂能不能在信眾和競爭對手面前保有自己的權威。
不管心里怎么想,身居高位者必須拿出不容置疑的姿態。
“你會是一個很棒的神明。”
祂還沒想好該以怎樣的口吻說出這句話——是祝福,還是預言?但肯定的話語就這樣亟不可待地脫口而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