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則是數十位面帶激憤的御史。
“尚書大人,東境這些官員是將天下人當傻子嗎?”
“是啊,那變賣產業都寫的清清楚楚,分明就是在自查之后倉促賣掉,且那價格至少壓了五成不止。”
“曹越大人,卑職請告御狀,徹查瑜遠商行——”
閣樓之中紛亂嘈雜,曹越倒是面色沒有什么變化,只低低看城下兩位文吏將文書張貼。
百姓逐漸匯聚到文書之前。
尚書王安之輕輕擺手,淡淡道:“人家敢將這變賣訊息呈報,就不怕查。”
他看向大堂外,開口道:“先聽聽東華門外百姓是怎么說的吧。”
他抬手一點,淡淡的儒道浩然之力凝聚,讓城下議論之聲清晰傳到閣樓。
此時,不只是城頭閣樓,在皇城乾陽殿的大殿之上,一道光幕流轉,映照出東華門外場景。
元康帝端坐,下方是滯留在皇宮數日的禮部尚書司馬清光等人。
光幕之中,聲音傳來。
“瞧瞧西昌侯這文書!百萬黃金全是血戰換的,那斷岳槊上不知沾了多少敵寇首級!”
粗布短打的漢子拍著墻磚,嗓門震得周圍人側目:“這才叫光宗耀祖!比那些文縐縐的酸儒強百倍!”
酸儒。
不管是乾陽殿上文官還是東華門上御史,都是嘴角抽動。
知道百姓背后罵他們,可是這等近乎當面指著鼻子罵,還是沒臉面。
東華門前人群中,白發老丈顫巍巍指著魏延亭的條目,渾濁的眼迸出精光:“我孫兒也在鎮海營當差!上月信里說斬了三個海寇,等攢夠戰功換了賞銀,家里就能起新瓦房!”
他枯枝般的手攥緊身邊少年的胳膊:“明年開春你也投軍去!”
幾個游俠兒擠在文書前嘖嘖稱奇。
佩刀青年踢了腳同伴:“薛指揮使的破陣筆看見沒?元辰書院那幫書呆子巴巴送上門!要我說,砍翻十個敵將比寫十車策論都管用!”
周圍頓時哄笑如雷,有人把酒囊拋上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在冬日里劃出灼熱的弧線。
書呆子。
乾陽殿上,元康帝嘴角帶笑。
東華門城頭上,那些御史面皮抽動。
“崔郡守這千畝桑園賣得痛快!”一身綢緞的商客撫掌大笑,腰間玉佩隨動作叮當亂響,“拿四十五萬兩換紫氣丹給兒子沖先天境,這才是將門風骨!”
“哪像內城那些蛀蟲,祖產捂得發霉都不肯撒手!”
這話,讓閣樓上,還有周圍不少悄然來打探的官員都是面皮發燙。
忽然一聲稚嫩童音穿透喧囂:“娘,我長大了要像陸主簿那樣畫海圖!”
扎著總角的小兒騎在父親肩頭,揮動剛買的木制戰船:“駕!駕!等我開著大船滅盡海寇,陛下也賞我鯨濤墨海!”
周圍百姓轟然叫好,賣糖畫的老人當場淋出艘艨艟戰船,塞進孩子手里時還冒著熱氣。
暮色漸沉時,文書上的朱砂印在火把映照下愈發猩紅。
蹲在墻根的腳夫灌盡最后一口燒刀子,啞著嗓子對同伴道:“俺堂兄在青天洲斬了妖虎,上月寄回半塊功勛玉……等過了年關,咱也去兵部掛個募兵的名號!”
火光在他眸中跳躍,恍惚間已化作沙場烽煙。
城頭閣樓中,本來的喧囂已經沉寂。
一眾御史面色復雜,低頭不語。
他們以為百姓會因為這些東境官員那動輒數十數百萬身家而嫉恨,沒想到百姓眼中看到的,是軍功。
他們以為百姓會拿兩袖清風的御史來對比這些身家豐厚的官員,沒想到,這些百姓罵他們是酸儒。
曹越能憑清白身家魚躍龍門,直入御史大夫,為何他們卻要被罵?
乾陽殿中,一眾官員相互看看,面色變幻不定。
民心。
很多時候,民心是可以被朝廷左右的。
但也有很多時候,民心可以左右朝堂。
“陛下,民心,可用。”
吏部尚書司馬清光躬身施禮。
其他人緊隨躬身。
元康帝點點頭,抬手散去大殿中光幕,淡淡道:“宣王安之和曹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