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明城外大營,燥熱的烈陽將十萬頂赤色營帳染成燎原火。
“他娘的,這粟米飯能插筷子不倒!”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捧著陶碗蹲在木樁旁,油光順著開裂的嘴角淌到打著補丁的衣襟,“俺在臨陽郡修城墻那會,稀得能照見鬼影的粥——”
“噓!”旁邊瘦得像麻桿的青年突然扯他袖子,沾著飯粒的指尖指向轅門處丈高的青石臺,“瞧見沒?侯爺親衛今早剛立的點將臺,聽說整訓那天要請春雷鼓!”
炊煙裹著醬肉香漫過校場時,十七八個新兵正圍著鐵鍋數肉塊。
穿粗布短打的少年突然“啊呀”叫出聲,被肉湯燙紅的指尖哆嗦著指向鍋底:“三,三指厚的膘!屠戶家過年也舍不得這么切啊!”
營墻根陰影里,抱膝縮著個戴斗笠的獨臂漢子。
他掀起斗笠露出半張燒傷的臉,渾濁眼珠倒映著遠處成排的牛皮戰靴,那是昨日才從九川盟運來的軍資。
“狗日的,這靴底比俺家炕席還厚實。”蹲在草垛后的疤臉漢子正把新發的綁腿往露趾草鞋上纏,突然被身后竄出的半大小子撞了個趔趄,“跑啥!趕著投胎?”
“王二叔!工棚那邊在發棉褥子!”小子臟臉上泛著紅光,破襖里漏出的棉絮隨奔跑翻飛,“管倉的老頭說,侯爺特意囑咐要給北江來的弟兄加床毯子!”
校場東南角突然炸開哄笑,三十幾個精壯漢子正圍著個穿綢衫的胖子起哄。
領頭的大漢一腳踩在石鎖上,腱子肉把短衫撐得快要爆開:“趙員外也來混軍糧?您這身膘夠我們村吃三天!”
胖子漲紅著臉攥緊鑲玉腰帶:“你懂個屁!青陽侯的征兵令說了,商賈子弟參軍者,家族賦稅減三成——”
他忽然壓低嗓門,“再說侯爺能把鹽價壓到五十文,指不定哪天就把糧價也……”
竊竊私語被晚風卷進炊事營,掌勺的老火頭軍突然“當啷”砸了鐵勺:“都他娘閉嘴!侯爺的東瀚商盟昨日剛掛牌,麥價已經比臨郡低兩成!再嚼舌根子,明天全營喝稀!”
遠處忽然傳來號角嗡鳴,正給兒子喂飯的黝黑漢子猛然抬頭。
他粗糙掌心按上腰間磨光的柴刀,這是進營時唯一沒被收繳的物件,刀柄纏著的紅布條還是離家時媳婦給系的。
“爹,肉!”五歲孩童滿嘴油光地舉起木勺。
漢子喉結滾動著咽下唾沫,目光卻死死盯著蔚藍的天際。
那里正有赤色煙柱騰空而起。
“青陽侯到——”
一聲長喝,百里天地震動,原本喧囂的大營瞬間靜寂。
東境大營,玄甲洪流自地平線碾來時,九重云靄被撕成赤蛟狀的裂口。
十萬黑騎分浪般裂開軍陣,露出后方綿延百里的赤色營帳。
百萬新軍聚起的血氣凝成百里紅霞,將正午驕陽都染成暮色殘陽。
這血氣雖然淡薄,卻無比磅礴。
“昂——”
八十座丈高牛角號發出轟鳴,每一位吹號軍卒都是先天境。
激蕩的聲浪震得營門轟鳴共振,驚起九川河滔天濁浪。
“侯爺到——”
張遠玄色大氅掠過營門剎那,十萬具重甲“咔嚓”跪地,鐵鱗碰撞聲比驚雷更暴烈。
“參見青陽侯!”
百萬青壯嘶吼掀起的罡風,將營盤上空盤踞的雷云撕成碎絮。
戰騎踏足高臺,張遠的目光掃過下方所有人,抬手一揮。
戰甲鏗鏘而動,一片片軍卒身形挺立而起。
張遠所帶的這十萬軍,其中有黑騎,也有邊軍,還有從皇城抽調而來的禁衛。
這十萬人,將會作為新軍整訓的骨干,也是組建新軍的核心。
至于新招錄的百萬新兵,按照青陽侯嚴苛的指令,其中有九成將會被淘汰。
十萬鐵甲肅穆而立,氣勢凝重如淵,讓周圍那百萬新卒都是面上露出驚駭,憧憬。
他們,也想自己能如這些人一樣。
披甲,持銳。
守護大秦山河。
張遠一手按腰間秋寒刀刀柄,胯下戰騎不安躁動,四足踢踏。
“諸位,此地百萬軍卒,三月之后只留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