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魏軍整軍完畢,大張旗鼓往渭水上游拔軍而去。
冷兵器時代,大張旗鼓,是最常規也最好用的惑敵戰術之一,非極有經驗的斥候、將帥,不能判斷它究竟是虛是實。
西北的風,又將黃土高原的沙土帶到了關中平原,使得干燥的官道積滿了沙塵。
大軍行進之時便常常卷起塵土,尤其是大規模騎兵馳行之時,卷起的塵土甚至可以揚起三四丈。
老到的斥候與將帥也總結出了一套極為豐富的經驗,作為一技之長或不傳之秘,讓自己與普通人區別開來。
譬如什么:
塵低而廣者,步兵也;
塵高而銳者,車騎也;
塵散而漫者,樵采也;
還有什么塵頭集中為前鋒,塵頭分散為輜重。
更有牛人,甚至只通過天上揚起的塵土形狀與規模,便能夠判斷這支軍隊到底有多少步騎,多少輜重。
這是絕技,叫“望塵知敵”。
能做到這點的,絕對是一時名將,這是管中窺豹,可見一斑的道理。
平庸的將領,既沒有這本事,也不愿管這些瑣事。
他們到了宿營地就進營帳,把事情全部吩咐給手下去辦。
自己呢,搞水,洗臉,洗腳,搞肉吃,搞酒喝,再組織點樗蒲、投壺這樣的聚眾賭博活動,玩累了就睡大覺。
對駐扎的營地有多大,附近有幾個村落,幾條溪水,幾條道路,哪里容易遭伏,哪里可以設伏,全都懶得了解。
敵情是不知道的,暗哨是沒有的,突發敵情的處置預案,更是不存在的。
倒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做,而是常年累月的軍旅生活,讓他們對這些枯燥乏味的事情感到厭惡。
便以大將應專注戰事,不當勞心瑣碎,不然養你們干嘛為由,將之全都交給手下。
聽起來似乎有那么些道理,但實際是強詞奪理。
既在前線領兵,連敵情、地形都做不到心中有數,腦中有圖,僅靠手下轉述,打贏了不知從哪條道追,打輸了不知從哪條道跑,能當一個好將軍?
話雖如此,這樣的將軍在軍隊中才是主流。
哪個將軍若是能與這些懶散做派切割,就算不是名將,也是值得大力培養的將材了。
而魏延這位先帝宿將,即使征戰沙場二三十載,即使已是毋庸置疑的大漢第一戰將,即使大小毛病不少,但一涉及打仗,卻是絲毫也不馬虎。
大軍一到渭北列好陣勢,他便將指揮權下放到副將手中,而后負弓持槊,親自帶領三十精騎到前線查探地形地貌。
此刻策馬爬到臺地高處,從馬鞍側囊中掏出筆墨,又從袖口掏出一張三尺見方的絹帛。
居高臨下再次觀測了一番后,便開始在絹帛上勾勒描畫起來。
所謂制圖六體,是裴秀在《禹貢地域圖》中提出來的概念,卻不是他發明的,而是總結前人經驗得出來的精華。
魏延手中這張地圖,就已經有了比例尺,有了距離,還有了粗糙的等高線。
村落、河流、樹林、坡地,臺地,濕地,一應俱全,而司馬懿的兩座營寨,此刻也被標記在了這紙地圖中。
在這個時代,算得上一張精度很高的軍事地圖。
作圖完畢,他打馬繼續向東。
“將軍,不能再往東去了!”親軍督拔馬上前攔住。
他們所在之地,名曰馬嵬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