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正月初一,東方既白,寒冬料峭,打更人沿著內城墻行走,鳴鑼五聲,高喊“曉色漸臨,早睡早起,各安其事”。然而,敵樓內的士卒只是翻了個身,緊了緊身上的破布棉襖,繼續沉眠。
關墻外三十里,建奴已故第一巴圖魯費英東之子圖爾格,用戰馬拖拽著一名明軍夜不收返回。皇太極瞥眼看去,只見那人腳踝被繩子綁住,一路拖行,使得他的后背、雙手、胳膊鮮血淋漓,手肘處的皮肉翻開,可以看見慘白慘白的關節骨。
“大汗,走脫了一個,我等的行蹤暴露了。”壯如熊羆的圖爾格低著頭說道。
皇太極眉頭微皺,但旋即舒展開來,突襲就是以快打慢,大軍開撥,想要完全隱蔽行蹤是不可能的,他有理由相信,他們進軍的消息如今已經被袁可立那老不死的知曉了,甚至援軍都可能已經開撥了。
所以他們要做的就是快,更快,快到大明沒辦法反應過來。調兵遣將也是需要時間的,皇太極不相信明軍可以比他做得更好。這里又不靠海,明軍還能飛過來不成?明狗也就會些奇技淫巧罷了,憑堅城,用利炮,依靠海船突襲,但正面作戰,明軍啥也不是。
“明人的夜不收出塞巡守,也堪稱忠勇,你為何要折辱他呢?”皇太極有些責怪地說道。
圖爾格咧嘴一笑,說道:“大汗,額試過了,這小子說什么也不肯投降。”
“那便殺了吧。”皇太極揮了揮手,面不改色,淡淡地說道。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在寧靜的早晨顯得格外的刺耳。大安口緊閉的關門被急促的捶門聲叩響。染血的戰馬停下來以后,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長長的脖子側著向上擰了幾下,徹底落到泥土上。
戰馬口吐白沫,四肢開始抽搐,而它的騎士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背后插滿了箭矢,他身上的皮甲阻擋蒙古牧民的骨箭還行,但面對建奴的長弓大鏃卻顯得非常的無力,效果跟牛皮紙差不了多少。
嘔!
騎士口吐出一大口粘稠的血液,他的手掌在關門上扒拉出幾個血手印。他的視線變得愈發模糊,然而關門依舊緊閉著,靜悄悄地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騎士絕望了,他的身上背負了九條人命,他能夠回來,只是因為他的年紀最小,哥哥們用命作為交換,讓他得以走脫。雖然他也明白自己大概還是活不了了,但他不能就這樣白白死掉,不能就這樣讓隊長、讓哥哥們死得毫無意義。
時間過得好慢。騎士手腳沒了力氣,連城門都扒不住了,只能蜷縮在地上,呈現出一個以頭抵住地面的姿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城門洞上傳出腳步聲,但在騎士的耳朵里聽起來,卻像是落水之后在水里聽到的聲音。
在他的腦海里,過往的一幕幕開始浮現,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虛幻。
哐哐哐,木頭敲擊的聲音響起,而后門洞上一個暗藏的機關被打開,木屑和灰塵撲簌簌地落到了騎士的身上。門洞上方打開了一個小洞,洞內一只眼睛窺視著下方的一切。
“是我們的人,快去救人!”樓上傳來一聲驚呼。
“救…救……”騎士感覺自己的意識好像清醒了一些。
咔咔噠噠,吱呀!!!
厚重的城門被緩緩開啟,騎士艱難地睜開眼睛。
“你是哪里的,我怎么從來沒有見過你,發生什么事了,怎么傷成了這樣?那群狗韃子還想不想做生意了,這么不守規矩?!”
城門打開一條縫隙,幾個人從門內走出,絮絮叨叨地說道,“這,這也傷得太重了,你還能自己走么?這也抬不了啊,王大頭,你去卸塊門板過來,七哥,你回城里找安大夫過來。”
“啊?!旗長,安大夫是馬醫啊!”劉老七面露愕然之色。
“他娘的什么馬醫人醫的,咱們這地兒就一個大夫,不找他找誰?!”小旗官罵罵咧咧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