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新兵石菩薩,則是不停摩挲纏在腰間的“兵糧袋”,里面是干藻炒米,看起來就很香,他很想解開吃一口。他活到十五歲,還是到彎津才吃到人生中第一頓飽飯,那種胃被完全填滿的充實感,他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甚至從此就愛上了那種感覺,時時刻刻都想讓胃漲起來。
換句話說,他像是得了一種心理疾病,整天都想吃東西,但他只是有點呆,不是傻子,挨打多了已經有記性了,知道現在只要敢解開“兵糧袋”掏炒米吃,旁邊的鍋碗瓢盆就會立刻蹦起來把他踹倒暴打,所以也就只能不停撫摸袋子,盼著中午吃飯時間趕緊到來——他覺得彎津是天堂,工坊里一天就吃三頓飯,量還不少,軍營里更是會頓頓管飽,想吃多少吃多少,還時不時有魚、豆、藻、醬之類的菜肴,簡直是天堂中的天堂,現在就是殺了他他也不會走,他不想像他母親一樣慢慢餓死,死時只剩下皮包骨頭一小團。
他們這個小小的戰斗組一時各有心思,誰都沒心情和別人交談,而隨著關船一路晃悠了四個小時,甲板上終于傳來一聲短促竹哨。
這是準備哨音,為了分辨不同口令他們五個也沒少挨揍,肌肉記憶立刻占了上風,開始自動自覺進行戰斗準備,鍋太郎更是挨個兒檢查,唯恐誰的綁腿沒打牢,跑著跑著就自己絆倒了,害他這個副小旗回去就要挨揍。
不久后船體就是一陣劇烈晃動,隨后“總矢倉”的倉門就被打開了,尖銳的竹哨聲連續響起,還伴隨著甲板上旗官的大聲命令,而鍋太郎大吼一聲就帶頭沖上甲板,匆匆一瞧發現他們這條小型關船已經強行靠岸,只是這片區域并不適合船只停泊,更沒有碼頭棧橋之類的玩意兒,難以下人下貨,甚至這里還是大片退潮后的灘涂,想步行通過都很難。
這時竹哨聲更尖銳了,甲板上各種亂七八糟的命令都在響起,鍋太郎頭腦中一片空白,但一片空白中他卻很清楚自己眼下該干什么,匆匆一瞥之后毫不猶豫,當先拽著繩索滑下船,緊隨其后的是碗瓢盆石四人和從船上扔下來的大束大束稻草、竹席。
他們沒穿甲胄,只有一頂防箭用的鑲鐵片陣笠和防身打刀,唯一的任務就是給后面的人開出一條道路以通過泥濘灘涂,這下了船落到爛泥里,二話不說就開始把稻草束和竹席在灘涂上鋪開,隨后更是跳上去繼續往前鋪,動作快到像有人準備用鞭子抽他們,專心致志,一直向前鋪個不停。
和他們五個在做同一任務的還有幾支小隊伍,屁股后面更是有一支跟著他們加寬道路,但他們連看一眼的功夫也沒有,就按前幾次演習時的要求,不停把后面運送上來的稻草束、竹席機械性往前鋪開,自己倒是滑倒多次,滾成了泥猴。
很快,后面傳來一聲大喊,他們本能就讓開道路,又跳進爛泥中,一支甲胄齊全的長槍小旗越過他們,踩著稻草竹席鋪就的道路直接上了岸,隨后又是一支身穿皮札甲的鐵炮小旗急速從他們身邊沖過,也干干凈凈上了岸,匯合前面那支長槍小旗就地整隊展開,架起鐵炮,開始就地警戒。
到這時鍋太郎才注意到自己已經通過泥濘灘涂,把一腳踩下去就拔不出來的那段路鋪完了,再轉頭看看旁邊和后方,發現類似的稻草路還有好幾條,后方兩條中型關船以及另一條小型關船也正在靠岸,那里用更多稻草束和竹席鋪就的“登陸點”已經擴得非常大,大批鐵甲長槍兵和皮甲鐵炮兵正成建制離船登岸。
鍋太郎看到這嚴整有序的場景,再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爛泥,突然感覺打仗也沒什么,比演習輕松好多,灘涂不夠長也不夠大,更沒有突然就沖出幾百人把他們射死在爛泥里,他們就這么稀里糊涂上岸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