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后的憂患也是顯而易見的:四百人能吃三個月的米糧,七百人便只能吃一個半月多。七百人,不是州府老爺的大糧倉,誰又養得起幾多時?我對殘月憂慮地提起此事,殘月只是微微一笑道:“芳叔無須苦惱吃飯的事。我這里沒有飯吃,會有人送飯來給我吃。”
我混沌了片刻,猛地明白殘月的意思,不禁更是憂心忡忡:“月娘,你莫非歸順安祿山之流了?”
殘月低頭寫字,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哀道:“縱使你要找天子報身世之仇,又何必淪落成篡權小人呢。我們武氏與李家的血海深仇,要靠個屠殺忠良、殘害平民,一心想著稱王稱帝的鬣狗之輩來報,坐實我們武家叛黨的名聲,這段仇報來有何風度?”
殘月沉默一陣,應道:“若是皇帝繼續當下去,月娘就算坐以待斃,史官也究竟要說我是逆臣賊子。唯有將李家人殺個干凈,才能洗脫這等罪名。更何況,芳叔覺得這七百人中,有幾個在乎我是篡權小人還是報仇君子?養活他們的是安祿山還是李隆基,又有幾個人在乎呢?”
我想到那饑餓男子們圍在宅門前,擠破頭也要進來給自己耳后留個月亮刺青的模樣,一時也無話可說。
“百姓終究是要口飯吃,道義之事皆是身后之事。我既生為武氏女兒,忠君的名聲早已不要了。”
我從未見過殘月為生父之死流過一滴眼淚,其實我也從未見過她為任何一件事情流過一滴眼淚,就連當年她松開我的手、從那小小暗門離開我時,雖然大聲哭著,卻沒有一滴眼淚。我不知她究竟有幾分思念我,又為我的“死”有過多少憤慨,我都不知道。有時我猜想她大概根本沒必要思念像我這樣的父親,畢竟她成人的這十余年,我一刻也沒陪在她身畔。父親二字于她而言不過是似有若無的一個稱呼,七歲之后,她已不在乎那樣一個男子是否在她人生中了。
每每我從她提起此事時波瀾不驚的言辭中感到她的漠然時,我都要回頭懷疑她回到長安的動機。既然父親是如此遙遠無謂的親人,他的仇又何必要陌生的女兒去報?
為報父仇果真值得她投誠安史之流么?
殘月對正邪沒有偏好。如此反復思忖過后,我猜測這才是癥結所在。她心中沒有正與邪之分。為辦成事情,走哪條路都可,這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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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春,潼關戰事愈加吃緊,長安城內人人自危。殘月手下武客隨家族出逃了一些,但又編入更多本地男子,通算八百人,胡人在其中占據近一半。
五月將盡時,長安還是夜風陰森。這夜殘月忽然要手下將門客統統召集到練武場去,我當然是難以安眠,殘月卻特意到我處來安撫我,叫我不必驚慌,替我稍稍整理竹席,走時將隔壁陸謙也一道帶去了。這小郎君如今十五歲,精干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