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他都住在宋飛鷂的家里。他沒在劉大夫的藥廬,宋飛鷂的理由為:劉大夫恐受江湖之事牽連。這樣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十五天,合計來了五波人,一一被她堵了回去。期間劉弦安有來上門復診,見著院里的尸體差點拔腿走了,又被她攔下來。于是他即便皺著眉頭,還是給柳懷音看了病。肋骨旁的線一拆,就表示柳懷音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那個被開過一刀的所在只留下一個小口,以后會成為一道疤,這輩子都嵌在他的左胸上。
馬上就要到清明了。許多人提前掃墓,山上一股香燭氣。
他拄著拐站在鳳凰山的墓地里,面對一座新砌起的墳。墳就造在師父師娘的墳旁,想那去年清明,同樣的綿綿細雨,全莊上下前來掃墓,而今年一人前來,冷冷清清。那些前些日還說說笑笑的師兄們,現在都陪著師父師娘呢。
世事無常。
“是我……我太沒用,如果我腳頭再快些、再快些……及早趕回通知師兄們,或許……”
他抽抽噎噎地說著,竟就當著外人的面哭了。
宋飛鷂靠在不遠,靜靜等他哭完。
“劉大夫果真神醫,”他用力揩了下臉,“果真半個月就治好了我的傷……”
她道:“他叮囑,你得修養半個月,不能舟車勞頓。”便轉身欲離開。
“……大姐,我們什么時候去找讞教報仇!”他在她背后喊了一聲。
于是他注意到,陰天里,松樹下,這個黑衣的女子肩膀聳動,好似深吸了一口氣。
“你真鐵了心要向他們報仇?”她好像在確認什么。
“你拿了盒子的……”他指向她懷里的東西,力圖證明。
“但這盒子未必對我有用,”她道,還是沒回頭來,“換言之,我支持你報仇,可我從沒答應過幫你。”
她往前疾走幾步,好像真的不打算再管他了。柳懷音心里一急,慌慌張張從衣襟里掏出一錠銀兩,即便行動不便,也趕緊拄拐追上。
“大姐!”他幾近哀求,將那銀兩塞進她手里。
她只得卻步,當然,她明白其中意味。
那少年還忙著給她解釋:“這是我今早從錢莊提的,我僅有的私房錢!一共二百兩!另外一百兩交付給了山下村民。只因這幾日他們為我家操辦喪事,多有操勞……你手里一百兩,其中五十兩,給劉大夫作診金!還有五十兩算我雇你!”
宋飛鷂晃了晃手里的銀錠:“小伙子,我可是越人,你連我以前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把錢給我,我攜款私逃事小,就不怕我害你?”
“越人又如何,南祁多的是越人,北方連年逃過來那么多人,也不見有誰管了!”他急急道,“我初出江湖,武功低微,只認識你一個!你武功高強,又肯救下我,我就當你是個好人!”他就差跪下了,奈何夾了竹板的傷腳并不能下跪。他絞盡腦汁,又想了個理由:“而且,你也在找讞教,我們目標一致,順路也能做個伴,這銀子大不了算我雇你當保鏢……”說著他又不甘心地撇過頭去:“或者,就算你不肯幫我也便罷了,只是那盒子,希望你妥帖保管,不要讓與他人,若可以的話……找個地方妥善安置。以免南祁又多惹上一場風波,百姓遭殃……”
她一愣,這樣的說辭,確實難能可貴。
“大姐?”他還等著她的答復。一雙眸子盯著她,眼仁眼白清晰分明。
“我不是好人,你永遠記住這個,我也不一定幫得了你,”話雖如此,她將銀兩手下,“我找了一年都沒找到讞教的總壇,這錠銀子,燙手啊!”
“大姐你答應了!”
她隨即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小伙子,反正不急于一時,先去辦我的事。”
“哦!”
她沉下臉:“往東去五里,那里有個漁村,叫王家村……”
……
王家村后有片野林子,其實就是個亂墳堆。
宋飛鷂要辦的事,也是掃墓。清明嘛。
柳懷音有些驚訝,他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掃墓,一路行來只見一個個土包包,連個墓碑都看不到,更別提有人會來祭拜了。
“這個墳地里,埋的都是早夭的孩子,”她為他釋疑,“早夭的孩子不入祖墳,不能裝棺材,不可留碑銘,不得被祭拜,就隨便埋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