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幅豎版的山川長卷,卷首留白甚多,途行至中,出現連綿淡薄的山脈,隨后向下,筆墨逐漸轉濃,且漸入春意。卷尾,群山山腳,繪有一座茅屋,屋前三兩桃樹開得正盛。但其旁所提詩句卻仍是一番冬景。
字體一如畫體,筆法蒼勁有力,狂放而非隨意,不像一名尋常女子會有的作態。
“彤云暮雪凝湖,霜沁明火流朱,”他不禁念道,“無愧山河疆土。人間不負,長使百代如初。”
“那首詞,不是我作的。”
突然一聲傳入,樞墨白被斷思緒,眨眼之間,原來只有一人的屋內又多了一個人。
“你……”他看看不知何時洞開的窗,再看看突然出現的宋飛鷂,一剎那的驚訝后便了然了,“宋姑娘闖空門的本事,鄙人早有耳聞,如今一見,十分佩服。”
她淺“哼”一聲:“既然說了擇時再聊,現在便是了。早些時候,多有得罪。”
“如果宋姑娘是來賠罪的,大可不必勉強,”他起身,為她倒了一杯茶水,“其實我早已知曉,你有心病在身。”
她接過茶杯,裝作不知:“是么?何人相告?”
“其實,鄙人有一個朋友,他曾與我說過,他有一個義妹。”
“哦?”
“那是一個自小便難以管束的小姑娘,所到之處,往往雞飛狗跳。但直到四年之前,她再怎么特立獨行,至少還談得上天真活潑,然而之后她生了一場‘重病’,從此離開家鄉,退隱南方。”
“……看來你這個朋友,結交了很麻煩的人啊。”
“是啊,不過他并不以為麻煩,即便我卦象所示,那個小姑娘命格有別常人,并非池中之物,因此是絕不會甘于沉寂的。”他拾起攤在桌上的畫卷,“就如這幅畫,畫意、詞意,每一景,每一字,都包含真意,非常人所能為。”
“只是普通畫作,有什么特別呢?”
“且不提此詞作者必定身居高位,單論這幅畫……作者計星衡,外界常以為他卒于十八,其實他卒于十六歲,但他十六歲之后的畫作才最為可貴。因其在北越國祭時一幅冬景入春祭圖受北越先皇賞識,故此名滿天下。”
“樞先生說笑了,死人怎能再作畫、出名呢?”她道。
“因為十六歲之后的‘計星衡’,已不是原來那一人。”他看向她,“真正的作畫者,是一名冒用其姓名的女子。”
她將茶杯隨手一擱,道:“看來樞先生胸中藏許多故事,那么,也容我說個故事吧。”
“請說。”
“大概十四年前,讞教尚未被滅,南祁雖說皇權衰落,但也算秩序井然。那時,江湖中沒有什么天下第一同盟會,各大幫派只向一人俯首稱臣那便是天樞策命府的百里先生。”
她細細觀察他的反應,見他不為所動,便繼續道:“天樞策命府,號令江湖,其實為朝廷賣命。百里先生志向遠大,為統一武林而布下許多耳目,更在息恨江畔建了一座春風樓。春風樓名為青樓,實則暗中培養殺手,并收集江湖情報,以此控制武林人士。后來百里先生身死,天樞策命府被毀,春風樓里的殺手便也各自散了。”
他搖搖頭:“這樣的舊事,此時再提,又有什么意義呢?”
“但是他養育出的殺手,還混跡中原各個角落,”她篤定道,“春風樓的殺手,猶以十二人為最,這十二人,以地支為姓,論武功排名,其中,排名第一的魁首,號為子輕舟。”
她微微一笑:“……此人善于偽裝,至今未被尋獲,也無人知曉其真面目。”
樞墨白不動聲色:“姑娘,你的故事也動聽得很呢。”
“過獎。”
“鄙人再問你一句:所為何來?”
“我為天下人,”她道,“不為單單一個南祁。”
“那,便可惜了……”他重看向那卷畫,將之緩緩卷起,“不同道,不同聲。書畫可以墨白分明,然而世間清濁難辨,人心豈能被輕易測度……”
她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涇渭之隔,早晚沖破!”
“大家各事其主,不好么?”
“樞先生說笑了。敢問您,又所事何人?”
“天下人。”
同樣的答案,同樣的堅定,落在不同人的眼中,卻是不同的答案與策謀,兩人彼此了然,也就不必再談了。
“天下人……須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她起身欲離開,卻在開門之際頓住,向他提醒道,“不過,我還真希望南祁如你這樣的人,能活得久一點……”
“呵……多謝。”
“告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