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心想：“此女天真純良，必不欺我。除非郝天尊連女兒都騙，否則沒有與徒弟合演一出戲來虛應故事的道理。”
他適才試探李偉的左臂，連綿密的乾元真氣也渡不進一絲半點，的確是中了“天殘手”無疑。況且郝天尊創制這套武功時，無法預知十數年后將以之欺人，故意制造“此招無解”的煙幕。將軍曾諄諄告誡他，不得妄作猜臆，以免影響判斷，反致目亡目。
“你是不是覺得，郝家主的懲罰重了些？”
安生為轉移思路，隨口問她。少女先是搖搖頭，片刻才道：“我爹為人處事很公平的，他既如此裁斷，定然有他的道理。要我說，至多是打打板子罷？也不是偏袒我師兄，縱使教他抵命，那些枉死的人也活不轉來啦！不如留著有用之身，為活著的人多多造福，豈不甚好？”
說著嘆了口氣，起身笑道：“說到造福，我要去忙啦。這些糧食棉衣若不連夜發完，明兒肯定走不了，安大人可要跳腳啦。”
安生笑道：“其實安大人脾氣也不是那么壞，不常跳腳的。”
少女噗哧一聲，掩口道：“是么？我瞧他挺急躁，亂吼亂叫的。”
紅著臉咯咯輕笑，似有些害羞，又覺得那畫面實在有趣。隨即又輕嘆一聲，茫然搖頭。“我真是不懂你們男人。他能造這樣好的劍，技藝在諸位師兄里也是有數的，干嘛去私鑄那種傷人的暗器？本門之中也沒有使暗青子的武功啊。”
安生本想說“兵如其人”兵器恰反映了鑄造者的心思，但少女與她師兄感情似乎甚篤，只怕聽得刺耳，笑道：“也不一定。我以前在鑄煉房時，也常打些無關緊要的物事，有時是想試試自己的工夫，有時只是為了好玩。”
少女一拍小腦袋瓜子，吐舌道：“我都忘啦，聽說你是無雙城出身的，自也會打鐵。”
安生撫臂笑道：“我本來就是鐵匠，工夫可不含糊。改天有空給你打個小玩意兒。你喜歡刀還是劍？箭鏃或馬蹬也行的。”
“我要馬蹬做甚？不如打個馬嚼子，送給安大人銜著。”
兩人似很投緣，相視一笑。
郝天尊既說了“戌時送客”，安生也不敢久待。
離去時，喚做露兒的少女正在前頭忙著，雖貴為家主明珠，她卻拿絲帶縛緊了袖口，親持量米用的斗斛、一杓一杓舀入布袋，秤與流民；只有往棉布口袋里添米的，沒見她從里頭舀出來過。領了口袋的難民無不歡天喜地，滿布臟污陰霾的面上終于綻露初陽，人人笑得開懷。
露兒不嫌他們污穢難聞，流民們分得出是真心相待或虛情假意，沒有人不喜歡她的。
露兒生得細致腴潤，模樣算是極標致的了，但遠不是安生見過最美麗的女子，安生卻覺為流民發放米糧的少女極為耀眼，美麗得令人摒息，有著一副體貼善良的好心腸，總是將身邊所有人照顧得無微不至，如沐春風。
……
回到營帳里，吳軍兀自盯著那張紙頭，姿勢與他離去之時一模一樣，安生不覺失笑：“吳頭兒，你該不會一坐兩個時辰吧？”
吳軍回過神來，起身行禮，神情似有一絲迷惘：“大人……怎地這么快就回來了？”
突然省覺，約莫也覺荒謬，繃緊青瘦的腮幫子生生咬住一抹笑意，以免失態，緊皺的兩道粗濃刀眉略見紆解，神情倒是友善許多。
安生笑道：“別看我的大頭文章啦。我沒念過幾天書，合著是誤人子弟。”
拉著他連說帶比劃，將菩提手卸勁推移、剛柔轉折的心得與他分享，吳軍恍然而覺，大有茅塞頓開之感。
兩人邊說邊打，起先還斯斯文文作勢比劃，末了發勁點落，真的動起手來。
最后一場，帳里的胡床、矮桌、火盆盔架通通被吳軍掃倒，自己卻被打出帳外，撞倒巡戍衛兵。